老支书来闹事了。
这个消息是陈青松跑进办公室告诉陈青山的。当时陈青山正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合同,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取消合作的电话。
“哥,老支书带人来了,在门口闹呢!”陈青松跑得满头大汗,“他说要找你算账!”
陈青山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往外走。王秀英跟在后面,脸色凝重:“这老头又想干什么?”
合作社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老支书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四个中年男人,都是隔壁村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干瘦的手臂。
“陈青山呢?让他给我出来!”老支书的声音很响,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敢做不敢当是吧?让我孙子滚蛋,自己躲起来了?”
陈青山走出人群,脸色平静:“老支书,您孙子违反公司规定,按照制度,我必须处理。如果您有意见,可以去投诉。”
老支书没想到陈青山敢硬碰硬,气得浑身发抖:“违反规定?你说的是人话吗?我孙子在你这儿干了三天,你说开除就开除把我们老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您孙子第一天迟到,第二天早退,第三天直接不来上班。”陈青山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些都有记录。您要是不信,我可以调监控给您看。”
“你——”老支书噎住了。他确实听说孙子在这边不守规矩,但当众被揭短,面子上挂不住。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上前一步,指着陈青山的鼻子:“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支书在隔壁村德高望重,还没人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陈青山看了对方一眼:“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你——”那人气得撸起袖子要动手,被老支书拦住了。
“好,你有种。”老支书盯着陈青山,眼神阴冷,“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后悔!”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走了。人群渐渐散去,陈青山站在原地,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他刚才一直在强撑,但现在,双腿有些发软。
“青山。”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轻轻扶了他一下。
“没事。”他摇摇头,声音有些哑,“先回办公室吧。”
办公室里气氛沉重。陈青山坐在椅子上,脑海中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算了,老支书在附近几个村很有势力,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只怕更难。
“哥,”陈青松跑进来,脸色苍白,“刚才接到电话,说是有三个大客户要取消合作,理由是我们的价格太高。还有两家供应商说资金紧张,要提前结账。”
屋漏偏逢连夜雨。陈青山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桌子边缘。
“青山!”王秀英赶紧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可能是有点低血糖。”陈青山摆摆手,勉强笑了笑。但他知道,这不是低血糖的问题。客户流失、供应商催款、内鬼还没揪出来……一堆破事压在头上,换谁来都扛不住。
林小满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先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陈青山苦笑,“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连问题出在哪儿都不知道。陈小明那边有进展吗?”
“还没有。”王秀英摇头,“那小子自从被开除后就联系不上了,打电话不接,去找他也不见人。”
陈青山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原本以为只要稳住陈小明,慢慢边缘化他就行,没想到对方先下手为强,直接把核心客户资料卖出去了。
“这样吧,”他睁开眼,声音平静了一些,“我们先统计一下流失的客户数量和金额,然后想办法补救。秀英,你联系一下之前合作过的渠道,看看能不能补上一些订单。小满,你跟我去趟县城,见一见那些取消合作的客户当面谈谈。”
“行。”两人应了一声,各自去忙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青山一个人。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天到了,天黑得越来越早,这才傍晚五点多,外头已经有些擦黑了。
客户流失的损失有多大,他心里大概有个数。如果不能及时扭转局面,合作社可能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三十七个农户跟着他干,如果合作社倒了,他们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
他想着想着,突然听到敲门声。抬头一看,是父亲陈德厚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
“爸,”陈青山的眼眶突然红了,“您怎么来了?”
陈德厚把汤放在桌上,看了儿子一眼:“我听说今天有人来合作社闹事。”
“您知道了?”陈青山有些意外。这种小事,他本来不想让父亲担心的。
“我在这村里住了大半辈子,有什么消息能瞒得过我的耳朵。”陈德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态度难得的温和,“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陈青山端起碗,热气腾腾的汤里飘着蛋花和葱花香。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是记忆中的味道。
“爸,”他放下碗,声音有些哽咽,“您说,我是不是不该回来?如果我在城里好好待着,就不会给您惹这么多麻烦了。”
“胡说八道。”陈德厚瞪了儿子一眼,“你是我儿子,回自己的家,干什么不行?”
“可现在合作社……”
“合作社的事我不懂,但我懂一件事。”陈德厚打断他,语气平静,“当年我被人陷害,被迫离开这片土地,整整十年才回来。那时候我也想过,是不是干脆死在外面算了。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陈青山看着父亲,突然发现老人家的眼神很亮,跟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判若两人。
“傻孩子,”陈德厚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爸在。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还有爸给你撑着。”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对了,明天我让青松给你送点家里的菜,你自己注意点身体,别光顾着干活。”
“嗯。”陈青山应了一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青山端起那碗汤,一口气喝完。温度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驱散了一些寒意。
不管多难,总还有人在支持他。这样想着,他觉得身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