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镜中那完好无损的病毒,众人的后背同时渗出了一层冷汗。它就在那里,透明的轮廓在孤神星的光晕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微光,像是从未被触碰过。
伽克最先反应过来,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看来……我们刚刚消灭的,并非它的本体。”
话音刚落,一股极致的杀气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墨的反应只比那杀气慢了半拍——时停结界瞬间展开,时间在众人周身凝固。兵神虚影从虚空中浮现,双剑霍霍,在空中劈出无数道墨绿色的轨迹,那些轨迹在不到一个呼吸间交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网。剑刃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在剑网上炸开,如同夜空中密集的烟花。
墨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连同时间一起凝滞在半空中,连衣角都纹丝不动。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看来……连我的时停,都被它学会了。”
但兵神仍在挥剑。每一剑都精准地格挡在某一点上,金属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墨聚精会神地死盯着兵神面前那片虚无,有一瞬间,他看到了——无数巨触正在以一种快得不正常的速度朝众人抽打,每一下都被兵神格挡回去。那速度已经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甚至连感知都只能勉强跟上。
对峙不知持续了多久。在这片被凝固的时空中,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概念。
有一瞬间,触手的攻击慢了近零点零二秒。就是这微不足道的间隙,墨腾出了精力——猎神在虚空中骤然现身,弓弦嗡鸣,一箭射向远方。
绿色的波纹在虚无中展开,像石子投入水面荡开的涟漪。病毒的轮廓从虚空中缓缓浮现,墨也终于看清楚了:在不断进行高频进攻的,不止是那些巨触,还有无数光球,它们像蜂群一样穿插在触手之间,速度丝毫不逊。而兵神的格挡范围并非局限在前方,而是一个完整的球状防护,将众人死死护在其中。兵神在高速移动,呈球状环绕着所有人挥剑,速度之快,留下了无数残影。
墨对兵神的速度极限又刷新了认知,但他没有时间欣喜。他清楚,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他也不能移开注意力。此刻,一切都陷入了僵局。
忽然,他又抓住了一个瞬间。
水墨屏障如同绽放的莲花般迅速展开,护住了所有人。兵神的攻击在同一瞬间停止,猎神已在墨格挡攻击时蓄好了力,一箭射出,箭矢撕裂虚空,直指病毒的核心。
箭矢扎在了那层高强度屏障上,虽未穿透,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撼动了病毒的躯体。它的攻击与时停在一瞬间破碎,众人从静止中猛然脱离。
弗埃特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明白了局势。血镰挥出,一道巨大的猩红血刃破空而出,狠狠劈在那些巨触上,但这一次,那些触手纹丝未动。
伽克与蚀生紧随其后,黑色闪电与黑色火焰同时轰向核心,但都被那层几不可摧的屏障挡在数米之外。几根巨触夺空刺来,速度比之前更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狱之刃撕裂深空,一刀砍入那些巨触之间,在那核心屏障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泛着白光的裂痕。但病毒的反应比任何一次都快,裂痕周围瞬间汇聚了无数透明的微小六边形,像拼图一样将裂痕补上,整个过程不到一次眨眼的工夫。
病毒的所有巨触开始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形式折叠、展开、重组,变成了无数巨大的黑色六边形,围绕着核心高速旋转,仿佛无数黑色的深渊在虚空中盘旋。
下一刻,无数白色的几何立方体如洪水般从那些黑六边形中涌出,铺天盖地。
墨展开屏障格挡,但他显然小看了这些立方体的力量。它们碰到屏障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开始以一种极度无序的方式闪动,像是出了故障的电视机屏幕,画面撕裂、抖动、错位。
戌甩出火刃。火刃在触碰到立方体的瞬间开始来回闪动,接着凭空消失。
霜灵的冰锥、蚀生的火球、伽克的闪电、米若的镜子、卢特的能量锥、弗埃特的血刃与血狼——甚至连猎神的箭矢,所有的攻击都以同样的方式消弭于无形,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从根源上抹除了。
那些白色立方体开始收缩包围。墨的球形屏障一寸一寸地被抹除,像是被看不见的砂纸打磨掉的颜料。立方体开始发光——那种光不温暖,不刺眼,却让人从心底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
屏障内,所有人的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他们都明白——这不是开玩笑的。
避难所的屏幕上,八人的生命体征数据全部开始剧烈波动。德尔柯忒站在大屏幕前,额头上落下了一滴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突然,所有数据在一瞬间变成了乱码。
屏幕炸出“错误”的警告字样,画面开始崩盘,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皱缩、撕裂。周围的群众一片哗然,场面开始失控。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不知所措地站着,有人开始互相争吵,但德尔柯忒一个字都听不见。所有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嗡嗡作响,却辨不清内容。
沃因整个人怔住了,瞳孔收缩得只剩一个小点。普兰斯特丝手中的水杯滑落,在地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很快被四周的喧哗淹没。
文恺和阿尔特尔斯低下头,叹了口气,强装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去调试系统。”然后默默走进人群,二人颤颤巍巍的互相搀扶着朝主机机房走去。比斯涅斯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水已经漫过杯沿,无声地淌到了地上。
——
恍惚中,戌睁开了双眼。
一幅极其不真实的画面横亘在他面前。
天空被分成两半——左半边纯白,右半边纯黑。纯黑的那半边,一座白色轮廓的高山耸立在远方,一轮月牙高悬在黑暗中,一道银光沿着月牙流下,落在山上,又顺着山势淌到了地上。
纯白的那半边,也有一座山——黑色轮廓的高山映在地面上,一轮巨日挂在山的倒影里。纯白那半的地面仿佛湖水一般平静,山不在矗立在地平线之上,而在水面的倒影之中,仿佛两个世界一黑一白在中枢对称地搭在一起。
众人则站在一条灰色的路上,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异象。
“这是……什么地方?”米若的声音发紧,她警惕地环顾四周,那些镜子碎片在她身周不安地悬浮着。
“难道是病毒创造的空间吗?”卢特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第一次见到这种画面……”弗埃特的声音从盔甲下传来,“有些……害怕。”
“害怕?”伽克打断了他,“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
“现在这……”霜灵不知所措地看向众人,寒气在她指尖无意识地凝结。
“我还以为我们要完了。”蚀生说。
“怕是比‘完了’更糟……”墨和戌几乎同时开口。
“呼……”墨长舒了一口气,那团白气在灰色的空气中缓缓散开,“我本以为……这个地方不可能存在。”
戌接过话头,声音在空旷的维度中显得格外清晰:“黑的那半边——是时间与空间的起始。白的那半边——是时间的尽头。也就是赫罗兹在最早笔记中记载的维度。”他顿了顿,“我在书里看到过。”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戌叹了口气:“我只知道这么多了……墨,你说吧。”
墨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变得凝重而深邃:“这个地方,是‘起点’与‘尽头’的中间状态。和时间和空间一样,这里相当于所有世界、所有宇宙的底层维度——是一切一切的基石之地。”
卢特仍然不解:“什么意思?”
“底层维度……”伽克喃喃重复。
米若的鸡皮疙瘩已经爬满了手臂。
墨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那条灰色的路:“底层维度由三条平行的维度构成——时空的尽头、时空的起点、以及这条中间维度。所有的世界、所有的宇宙,都是建立在这三条平行维度之上的。”
“只有站在这条灰路上,我们才能看见那月牙、金日、山峰、银色的河。”墨站起来,看向众人,“如果我们往两边走一步,就会掉进时空的尽头,或者时空的起点。”
众人开始被绕晕了,只有戌还在皱着眉头思考着。
“所以……”弗埃特开口,“这意味着病毒已经有能力把我们打到别的维度了?”
“但没有道理。”戌说,“按理来说,病毒要想击败我们或者牵制我们,应该把我们扔进空间裂缝,而不是这里。”
“戌说得在理。”墨附和道,“不论是空间裂缝、时空尽头还是起点——这三个维度都有时间流动。但这个中间维度,时间永远都是停止的。这意味着我们在这里无论待多久,在我们原本的世界里连一瞬间都到不了——它为什么要把我们送到这里来……”墨陷入了沉思。
“会不会是意外?”米若想到了。
“如果是意外的话,那就更不妙了。”伽克的声音比之前更沉了。
“可能是屏障与那些立方体对抗时出现的时空扰动,把我们降到了底层维度。”戌推测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回去。”
“要不要去那座山一探究竟?”卢特指向远处那座黑色世界里的白色轮廓山峰。
“不行。”墨摇头,“我们不能离开这条灰路。”
“哦对对……”卢特缩了缩脖子,“那咱们……先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能这样了。”弗埃特长舒一口气,目光投向那条通往虚无的灰路。
众人开始在灰路上行进。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空间也一样。那条灰路像是没有尽头,众人走了又飞,飞了又走。墨的电子屏显示他们已经走过了上万公里,却仍然没有任何变化——那座立于黑暗中的山峦与那轮月牙仍在远方,像从未被靠近过。纯白的那半边,那座映在水面上的黑色山峰也没有任何靠近的迹象。
一切都静得诡异,又透着一种让人不自觉肃然起敬的崇高。
太久远了。
按计量,他们已经行进了将近一千年,走过了近五亿公里的路程。但一切都没有变化,可能是因为时间观念被淡化的原因,众人只觉得过了几天或几个月。
没有体力的损耗,也没有人觉得疲惫。起初,他们还在开玩笑、讲故事来打发时间,但渐渐的,没有人说话了——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寂静持续了将近两百年。
终于,卢特扛不住了。他颓然坐在地上,声音在空旷的维度中回荡:“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回声传回他们的耳朵,却更像是嘲笑——嘲笑着他们的无力,嘲笑着他们的天真。
“我受不了了……不走了。”米若也坐了下来,耷拉着肩膀,“这有什么盼头?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这条路……走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
“咱们走了多久了?”弗埃特盘腿坐下,问道。
墨看了看电子屏:“我说了你们可能不信——已经整整一千年了。”
众人顿时用诧异的目光看向墨。
“我怎么感觉只过了几天?”蚀生说。
“我也觉得。”伽克点了点头。
墨也坐了下来:“时间观念被淡化,很正常。”
“啊……”卢特仰面躺下,望着头顶那片被切成两半的天空,“这一路上,咱是用尽了浑身的本领,到头来……连毛都没找到。”
众人围成一个圈,面面相觑。
“老墨,你的传送法术没用吗?”弗埃特问。
“没用。”墨摇头,“这里的维度太过单一。即使能传送,也没法传送回去。”
“难道我们要栽在这里了?”卢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不,死都死不了。”伽克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卢特把头埋进腿里,声音闷闷的。
“要是拉格朗日在这里就好了……”戌轻声说。
“禁术大师的名号不是白来的。”霜灵接过话茬,“他还在这儿的话,兴许真能把我们送出去。”
“可是……他不在啊。”米若说。
“他在也没用。”墨叹了口气,“新生的神明没有足够的能量去穿越维度。”
卢特忽然抬起头,傻笑着指向天际线上那道黑白分界:“我好像……出现幻觉了。我看到那分界线上有一只眼睛。”
“不会吧……”
“真的假的……”
“卢特,你嘴开过光?”
一串惊叹声在他耳边响起。他猛地揉了揉眼睛,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我靠——”
只见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那黑白分界线上缓缓张开。无数金色的丝带从它的瞳孔中伸出,如同阳光穿透云层,朝众人涌来——
——
罗姆星上。几分钟前。
金色的光芒在炽神手中汇聚。他将双手按在胸前那只巨大的竖瞳上,一道由金色流光组成的参天巨树从那眼中窜出,直冲天际。金色流光洒向整个罗姆星,如同一个被展开的金丝鸟笼,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流光直插地表,伸向地核。地心深处,离德尔和儒勒手上紧握的能量丝带瞬间被抽回。二老的手骤然一松,踉跄着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火海在周围翻涌,他们却感受不到一丝炎热——罗姆星的能量已被炽神完全接管。
二老相视一笑。
“终于……”
“新神降临了……哈哈哈……”
炽神双手撕开面前的空间。一只眼睛在他面前张开,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伸了进去。
“只要打破维度壁垒……就能将他们拉回来……”
维度壁垒被打破的一瞬,两边的时间强行同步。金色的丝带缠绕住众人,猛地一收——穿过那只眼睛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席卷而来,然后消失。
睁开眼时,头顶是万里晴空。
世界之城的上空,那棵金色巨树早已化为无数金丝带扩散到整个罗姆星。而丝带的起点,是炽神手中那团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的金光。
卢特看着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我我我……你你你……”
墨欣慰地笑了,弗埃特长舒了一口气。戌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炽神。
就在这时,天空中炸起一道耀眼的白光——
那是他们方才在宇宙中与病毒交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