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你看。”

拉格朗日张开手掌。无数金色的粒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萤火虫归巢，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凝聚、成形——一顶头冠逐渐浮现，每一道纹路都精致得如同天工。

“你昏迷的时候，希蒙西斯已经把真理之冠交给我了。”

戌刚要开口，一股巨大的冲击波猛地将二人掀翻在地。好在此处距离格朗特峰极远，冲击波只是将他们推倒，并未伤人。戌翻身跃起：“什么情况？！”

拉格朗日扭头望向天际。

湛蓝的天空中，一块巨大的深红色六边形赫然在目。六边形的正中央破开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大量黑色的浓稠液体从洞中倾泻而下，像是天幕被捅穿后流出的脓血。

拉格朗日愣了一下，眯起眼仔细辨认。戌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那哪里是什么浓稠液体，分明是数不清的怪物，正密密麻麻地簇拥着从洞中涌出！

二人腾空而起。拉格朗日的手机在这时响了——德尔柯忒打来的。

“拉格朗日！它们开始入侵罗姆星了！”

“我知道。你现在人在哪？我和戌先去找你。”

“我在距离格朗特峰一百公里左右的二号据点！”

“收到，我们马上到。”

两人朝二号据点全速飞去。

广阔的平原上，一座军事据点如孤岛般浮现。二人落下的瞬间，德尔柯忒便迎了上来。拉格朗日第一句话就问：“一号据点是谁在驻守？”

“三位神侍，还有墨和弗埃特。”德尔柯忒语速很快，“这个阵地只有我和米若。”

拉格朗日点了点头。米若正从军帐中走出来，身上的伤已经痊愈。她听见拉格朗日对德尔柯忒说：“现在我和戌去一号据点，你和米若守好这里。”

米若走上前：“我……也想去前线。老弗和墨……我到现在还没见到他们一面呢。更何况……他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拉格朗日将手放在米若肩上，力度不重，却很稳：“米若，我知道你很担心他们。但这事关整个罗姆星的安危。你去前线，你的能力也无法封印那么多怪物吧？这里守好，是最重要的。你走了，要是有突发情况，德医生怎么办？”他看了一眼德尔柯忒。

米若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好……我……遵命。”她转身走回军帐。

拉格朗日和戌对视一眼，再次腾空，朝格朗特峰的方向飞去。

——一号据点。前线。

“守住西线和南线！”弗埃特的吼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他反手甩出上百把血刃，猩红的弧光在怪物群中炸开，收割着一排排畸形的躯体。水墨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支都精准地贯穿怪物的要害。

这是纯粹的消耗战。没有人敢近身。

伽克悬浮在半空，黑色的闪电从图腾中喷涌而出，在怪物群中疯狂跳跃。沃因的沧鲸张开巨口，巨大的水柱从它体内喷出，水压大到被击中的怪物当场化作肉沫。

士兵们挥出的光刃密密麻麻，从天空俯瞰，那些光刃的轨迹已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大片大片的怪物在网中倒下、碎裂、化为灰烬。

但在最前排的怪物死亡之后，后排涌上来的东西变了。

它们不再像生物。没有扭曲的动作，没有疯狂的嘶吼——只有僵硬、机械、如墙一般压过来的沉默。它们的表面装甲坚硬得令人绝望，弗埃特的血刃嵌在甲壳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墨的水墨箭矢在击中装甲的瞬间崩散成雾气；伽克的黑闪电甚至无法在它们之间传导。

墨猛然醒悟：“原来那些铁和钛都用在了这里……”他咬牙低吼，“但是——为什么不能导电？！”

怪物越来越近。众人束手无策。

忽然，墨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发现，越来越热了？”

“是有点。”弗埃特皱眉，“为什么？”

他们同时扭过头。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异象震住了。

一只凤凰——翼展连绵数公里——正朝众人飞来。它的羽翼由赤红的火焰构成，每一次扇动都在空中留下灼热的轨迹。

凤凰俯冲而下，直直撞向怪物群。

在触地的一瞬间，一道环形能量罩将整个据点罩住。伽克一脸懵圈——只见凤凰身上的火焰在刹那间升温，由赤红转为炽白。

那些装甲坚硬到无解的怪物，在一瞬间升华成了气体。

能量罩里的众人惊掉了下巴。

拉格朗日从空中缓缓降落。此时的他，身上被金色的图腾爬满，双眼溢出刺目的光芒。他将左手搭在右臂肘节处，右手掌心对准前方的怪物群——巨大的光流从他掌心喷涌而出，被击中的怪物当场炸开，像烟花一样在天空中绽放。

二人联手，一个以火焰焚烧万物，一个以光流横扫千军，硬生生将怪物的战线推回了卡门盾之外。

戌化身的凤凰顶着源源不断的怪物朝太空冲去，所过之处，一切怪物化为虚无。拉格朗日的能量洪流将卡门盾以下的怪物全部歼灭。

但二人只是勉强拖住了第二轮进攻。没有人知道是否还有第三轮。

拉格朗日施展戈莱妮卡的法术，将破损的卡门盾修复如初。然而，他刚才使用的并非寻常术式——那是“迪拉卡纳之怒”。对于精通者而言，这个法术没有危险；但对于拉格朗日这种第一次使用的人来说，它将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索取代价：燃烧体内水分，承受体温在四十五度与零度之间反复横跳的撕裂之痛。

二人飞回一号据点。落地的一瞬间，拉格朗日便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几名神兵连忙将他抬上担架。戌落地时也踉跄了几步，被神兵们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他的视野开始扭曲——一会儿全白，一会儿全黑，一会儿万物被拉长成直线，一会儿又折叠成碎片。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眩晕。

弗埃特和墨连忙上前接应。三位神侍也跑了过来。弗埃特看着担架上的拉格朗日，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自责：“唉……这孩子……”

戌的眩晕越来越重，身体渐渐支撑不住。沃因和卢特同时上前扶住他——两个神侍加一个神兵，才勉强将戌架住。

“伽克、卢特，你们先把拉格朗日和戌送回二号据点。”弗埃特说，“我们在这边布防。”

伽克点了点头，一挥手。无数猫头鹰从阴影中飞出，无声地托举起拉格朗日和戌，向西飞去。

墨和弗埃特走向刚刚的战场。地上尽是怪物的残骸与碎片，像一片灰黑色的废墟。墨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在阳光下翻看。

“你有没有发现，”弗埃特问，“这些怪物比我们在罗姆月上杀的那些更难对付了？”

墨将那碎片举到眼前：“它们的出血量少得多。几乎不流血。你的血刃扩散效果也明显减弱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镜头的装置，扣在右眼上，闭上左眼，在阳光下仔细观察那块碎片。

片刻后，他的脸色骤然煞白。

“完了。”

“怎么了？”弗埃特也蹲了下来。

“我已经放大到能看见原子的地步——但这块碎片的表面，看着还是镜面。”墨的声音在发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常规武器已经无法击穿它们的装甲。”墨放下碎片，站起身，望着远处那道被修复的卡门盾，目光沉重，“它们的每一次进攻，都像是在摸我们的底。下一次它们再进攻的时候……我们，悬了。”

二号据点。

“德医生……这……”伽克将虚弱的二人送回据点，脸上的焦急毫不掩饰。

德尔柯忒快步走到担架前，将手放在拉格朗日胸口。一圈圈翠绿的涟漪在他身上扩散开来，像春天的湖水。她直起身，眉头紧锁：“我这么说吧——拉格朗日现在已经半生不熟了。”她转向戌，“他有什么大碍吗？”

只见戌摇摇晃晃地勉强站了起来：“我……没事……呃……有点……晕。”

话音刚落，他面朝下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米若闻声从军帐中跑出，看见昏迷的两人，一时愣在原地：“这……这这！”

伽克连忙解释：“不是敌人干的。是他们自己把自己整成了这样。”他将一号据点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德尔柯忒叹了口气，蹲下身。两根嫩绿的藤蔓从她掌心生长而出，轻柔地缠绕上二人的身体，像母亲的手抚过孩子的额头。不多时，二人的气息开始恢复正常。伽克见状，转身返回一号据点。德尔柯忒派人将二人抬进军帐休整。

戌是第一个醒来的。他醒后便一直坐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将近两个小时之后，拉格朗日才缓缓睁开眼睛。在德尔柯忒的精心治疗下，二人的身体状态终于回到了最佳。

他们走出军帐。德尔柯忒在身后叮嘱道：“答应我，别再这样过载使用自己的身体了。尤其是你，拉格朗日——迪拉卡纳的法术，是你能随便用的吗？”

拉格朗日心虚地点了点头：“是是是……”

戌将手放在拉格朗日的肩上。

这时，墨的讯息传了过来。里面详细描述了他们在一号据点的新发现。墨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拉格朗日的心口：

“拉格朗日，你是最后的希望了。”

他看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往昔的一切如潮水般涌进脑海——那些战斗，那些牺牲，那些他曾经相信的、怀疑的、放下的、放不下的——全都涌了上来。

他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时候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据点，不顾来来往往的士兵，独自朝远方走去。

戌察觉到了异样，悄悄跟在了后面。拉格朗日此时心乱如麻，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几十米外那个跟随的身影。

不知走了多久。拉格朗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直走到一片森林深处，才终于停下脚步。戌躲在一旁的灌木丛中，屏息注视。

金色的粒子在他手中汇聚。真理之冠浮现出来，光芒在冠冕的每一道纹路上流淌。

他将魔法书放在一旁的地上，双手托举起真理之冠。

然后，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几句咒语过后，一个六芒星从他的胸口飞出——那六芒星与他的身体之间，连着一根金色的丝带。那是他神职的象征。丝带脱离的瞬间，拉格朗日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青铜之路……法典……”

口令在他口中飞快地穿梭。短短几秒内，他便念完了前面的十七位。此时他的脸上已刻满了刀刻般的皱纹，头发花白如雪。

到了第十八位。

他又沉默了。

“拉……拉格朗日……”

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体上流淌。一道圣光从天空直射而下，落在他身上。十八个图腾在他脚下依次展开，与他的身体逐一对位——一个，又一个——到了最后一个时，图腾骤然碎裂。

圣光消失了。

那条金色的丝带猛地将六芒星拽回了他的身体。

刹那间，拉格朗日如同被一柄巨锤击中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草地上。六芒星回归的瞬间，他的容貌重新变回了年轻的模样。

他跪在地上。鲜血如小河般从他口中涌出，身下的草地已经被染成暗红。

戌再也忍不住了，从灌木丛中冲出，飞奔到他身旁：“你……你不要紧吧！”

拉格朗日抬起头，看见戌，愣住了。

戌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你不是拉格朗日……不，拉格朗日不是你——那你是谁！”他的双手开始颤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不……我……我……”拉格朗日一把推开戌，猛地腾空而起，以一种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消失在了天边。

戌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鲜血，和那本被遗忘在草地上的魔法书。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