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洞悉过空间裂缝,也无法进去……你们……加油……”威廉的声音渐渐消散,像风吹走了最后一片枯叶。
拉格朗日看着传送门里那片惨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手放在戌的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戌……恕我直言,这次我真的没法和你一起去了。我在里面……可能撑不过两秒钟。这次只能……”
“我明白。”戌打断了他,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白色,“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在这里等着。”
他叹了口气,抬起脚,还没踏进门——
拉格朗日猛地将他拽了回来。
书页翻动,咒语低吟。一道金色的丝带从拉格朗日掌心延伸而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戌的腰间,像一根看不见的脐带。
“进去之后,九分三十秒。”拉格朗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会用法术把你强行拉回来。”
戌点了点头,转身踏入了那片死亡之地。
第一步落下,他就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四处是令人发狂的惨白,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左,没有右。每走一步,脚下就会浮现出几缕黑线——那些线条盘曲交织,扭成各种形状,又在成形的一瞬间化为乌有,像是什么东西在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戌开启真实之眼,向四周扫去。什么都看不到。
恶魔之心的光芒在逐渐变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力量在从指尖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不可阻挡。他在这片白茫的汪洋中艰难地寻找着戊的踪迹,几乎踏遍了每一个方向——
可笑。这片无垠的汪洋里,哪里有什么“方向”?
他闻不到任何气味。听不见任何声音——不,有声音。那种嘈杂。不是具体的声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时无刻不在麻木神经的嗡鸣,像有一万只蚊虫在他脑子里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
戌瘫倒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丝带上的计时——只过了不到两分钟。
不到两分钟。
他闭上了眼睛。
“戌……不能在这里倒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脑海。
戌猛地睁开眼。恍惚中,他看见了那个伟岸身影——瑞格斯。红色的粒子围绕着他,像一层燃烧的薄雾。
“戌……戊还在等你。”
他扭头。另一个身影。
斯麦尔。蓝色的粒子在他周身流转,如同流水一般,安静而深邃。
只见斯麦尔轻轻挥了一下手。戌胸口恶魔之心上那抹蓝光猛地跳动起来——大量的蓝色粒子从中中涌出,沿着手臂流淌到掌心,汇聚、凝结、成形。
蓝光散去。
沧渊之脊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那柄剑,寒光幽幽。
戌抬起头。那两个身影已经消失了,化作粒子消散在了死白之中。他缓缓站起身来。手中的沧渊之脊发出幽幽的蓝光,那光芒在指向某个方向时忽然变得明亮,指向其他方向时便黯淡下去。
戌立马会了意,循着剑的指引,他朝这片死白的深处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但在这种地方,时间本身也像是凝固的沥青,缓慢,黏稠,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腰间一阵抖动。
戌低头。丝带上多了一行字:
“戌,空间裂缝只能进去一次。如果这次找不到戊,怕是没有下次了。尽快。——拉格朗日”
戌沉默了。他不能说话——在这里,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压垮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就这样无声地走着,不能奔跑,不能呼喊,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一道巨大的裂痕横亘在面前。
戌张开凤凰之翼,一跃而过。
落地时,一阵剧烈的晕眩涌上来。他稳住身体,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异样的声音。
低吼。那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咫尺。戌立刻警觉起来。丝带上又出现了一行字,密密麻麻:
“戌,法尔罗特在书中说,空间裂缝中存在两个纪元:无纪元与存纪元,对应黑白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我通过丝带也听到了那声低吼——那里是无纪元的前兆。无纪元会消除所有存纪元中所有未被消除的物体…尽快……尽快!——拉格朗日”
戌的心猛地收紧。
他不再顾忌消耗,开始不计代价地使用着凤凰之力——走变成了跑,跑变成了飞。即便疲惫已经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仍然拼尽全力地加速。
不知飞了多久。
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倒在地上,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戌的希望在一瞬间被点燃。口袋里的那块碎片骤然发出耀眼的光芒——他低头看了一眼丝带上的倒计时:竟然延长了三分钟!
没有时间细想。他纵身一跃,张开双翼,朝那个昏迷的身影俯冲而去。
近了。
更近了。
在触碰到戊的瞬间,他将她一把抱进怀里。
来不及反应。身后的低吼骤然变得尖锐——大量黑色从目光尽头翻涌而来,像海啸,像崩塌的天,像张开巨口的深渊。戌猛地扯了一下腰间的丝带:
“拉格朗日——拉——!!!”
巨大的拉力从身后猛地一拽,他抱着戊被拖向后方。
戊没有任何动静。她只是静静地闭着眼,没有丝毫清醒的征兆,像一尊沉睡的石像。
黑色的蔓延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像影子一样跟在二人身后——不,比影子更快。黑暗所及之处,一切都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尘埃,没有曾经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那黑暗爬上了戌的衣角。
再强大的法力,在那法则面前,都是浮云。
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戌沉默了。不是恐惧,不是疼痛——是不甘。是遗憾。
“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五秒……求你了……再给我五秒就好……”
刹那间,口袋里的碎片再次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恶魔之心仿佛与它共鸣,发出了阵阵光波,像心脏的搏动,像遥远的钟声。
戌再次睁开眼。
他正身处一片草原之上。
远处是无尽的花海,风吹过,掀起层层叠叠的彩色波浪。阳光温暖,云朵低垂,风拂过他的头发,衣角将他的思念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转过头。
戊静静地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着戌正呆呆地看着她,笑了。
“你在那边站傻着干什么啊?”
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没什么……”
他急忙坐到了她身旁。
戊转过头,看向远方的花海,嘴角的笑意像涟漪一样轻轻漾开:“唉,有多久没有这样享受过平静了……真好……”
戌缓缓低下头。
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他抬起头——眼前的画面正在扭曲、崩坏,像被揉皱的画纸。他猛地用手抹去那点湿意。再睁眼,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他知道了。他不能哭。连眼泪都不能有。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手指深深嵌进衣料里,嵌进皮肉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是啊……真好…”
戊没有看见他的小动作。她只是看着远方。花海中,蝴蝶飞舞,微风在花草间穿行。头顶是蓝天白云,生命是如此美好。
二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戌用力地用右手扣住自己的头发,什么都说不出来。左侧大腿上,五道血印正在渗血,手指嵌得太深,血珠沿着裤管往下淌。他试图用痛苦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的悲痛压进胸腔,把眼泪——硬生生地逼回去。
他的双眼已经充血成了红色。
“戌。”
戊将手放在了他的右臂上。
戌缓缓松开了扣住头发的右手。
“戌”戊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也许我们真正苏醒的时间……只有两年。但那种心心相连的岁月,是那么漫长。”
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戊接着说:
“唉……看来,我们之间那所谓的日常……只是无常啊。生命的具象……原来,只是我们的……幻想……”
戌已经用右手捂住了紧闭的双眼。左手的手指仍然嵌在大腿里,血成股成股地流下来,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戊轻轻靠近,从背后抱住了他。
“戌……谢谢你……”
顿时,戌的眼泪喷涌而出。
戌松开了左手,转身抱住了她。
“不……不……我求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我求你了……”
“戌。”
戊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水。
她的身体开始分解。蓝色的粒子从指尖、从发梢、从每一寸皮肤中涌出,像一群飞向天空的萤火虫。
“戌……我……也爱你……”
白光闪过。
一切回到了空间裂缝之中。
金色的丝带仍拽着戌飞速后退。只是怀中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粒残留的蓝色粒子,在他指尖无声地消散。
戌的身体软了下来。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他缓缓闭上眼睛。
逃吧。逃进梦里,逃进黑暗里,逃进一个不用面对这一切的地方。
可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曾经的一切都在脑海中浮起。从燃起希望,到希望凋零。那一刻,他失去了一些东西——那些他怀念的,那些他期望的,那些他曾幻想的,全都没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这里挣扎。
也许他能在梦境中与她相遇。但梦境破碎的那一刻——他还剩下什么?
“戌……戌……醒醒。”
风声灌入耳中。拉格朗日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戌睁开眼。
周围不是时间线,不是惨白。是湖岸。
伊斯特湖的湖水还是那样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孤神星高高地挂在天上,躺在树荫下,倒是有些清凉。远处有几个铁匠铺的烟囱冒着袅袅的烟,一切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拉格朗日看着憔悴的戌,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戌,我……唉……她的事,我很抱歉……”
“不。”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没什么。至少你还能站在这里。”
他看着远方,眼神空空的。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她……解脱了……”
他摸了一下胸口的恶魔之心。那抹蓝色还在,安静地跳动着,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所有的一切,在那个雨天我都已经想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至少……将那些我带不走的遗憾和眷恋,都融化成我最后的一滴眼泪吧……”
风拂过二人的肩膀。
戌大腿上的血,早已干凝成了暗红色的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