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二人体会到了被拉成长条又被揉成肉团的感觉。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拉格朗日死死地抓住戌,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痛苦的折磨——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仿佛灵魂被拆解重组的感觉。
不知持续了多久。拉伸感终于消失了。二人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环,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转,半径大得夸张。光环里面,是一系列纵横交错的线条,像是某种超维度的几何图形。
巨大的引力攫住了他们。二人被强行拖入了光环之中。
睁开眼时,他们正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无数纵横交错的线条在周围规规整整地排列出无数个立方体,层层叠叠,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戌回头看去——光环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在这片由线条和立方体构成的迷宫中,茫然地对视。
就在这时,管风琴的旋律响了起来。
那旋律在空间中回荡,高低起伏,时而低沉如呢喃,时而高亢如呐喊,仿佛在诉说一段不为人知的史诗。音符像是从每一根线条里渗出来的,带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力量。
“这……到底是哪里?”戌迷茫地问。
拉格朗日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迟疑:“这里……不会是……五维空间吧……”
“五维空间……”戌环顾四周,那些无尽的立方体在他眼中旋转,“难道……他想让我们在这无尽的时间线中寻找答案?”
“什么答案?”拉格朗日的情绪开始失控,声音越来越急促,“这一切的一切都太……突兀了。为什么?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听着,金毛,我们——”
“别说了!别说了!”拉格朗日打断了他,胸膛剧烈起伏,“进入五维空间,我们这些碳基生物根本无法离开!我们只能看着这里的时间线……只能看着!干涉不了!不仅如此……我们甚至会在这里……逐渐迷失自己,直到我们永远无法再思考。”
他突然闭上了嘴。
然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响,在这空间中炸开。疼痛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
“我……这是怎么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了下来,“戌,听着。我们得赶紧找到他们所说的那个秘密……尽快。”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朝“过去”的方向奋力飘去。
戌叹了口气,跟上了他。
时间线在戌的眼前展开。
他翻看着一条又一条——神圣宇宙的诞生,幻神之战的开始,灭绝之战的序幕,赫罗兹的远征……每一幕都像一部浓缩的史诗,在他指尖流过。他看得入了迷,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拉格朗日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盯着某一条线,什么也没干。
忽然,一道光闪了一下戌的眼睛。
他转过头——一个蓝色的光球正飘在他身旁,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球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他。戌疑惑地伸出手,碰了一下。
霎时间,耀眼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当戌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桌上,胳膊下压着一本古代文献。书的右上方,一盏蜡烛正静静地燃烧着。
一阵大风吹来。
蜡烛灭了。
戌本能地起身去关窗户。当他回头的那一刻——桌上的古书不见了。
“咦……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
他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扭头。
戊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正要开口,戌已经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唉?戌……你这是怎么了……”戊一脸诧异,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戌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松开了她。他抓住戊的肩膀,声音急促:“戊……你听我说——”
突然,戌眼前的画面开始像电影胶卷一样快速闪动。一帧一帧,快得看不清。
然后画面停住了。
停在了空间裂缝前。停在了戊被吞噬的那一瞬间。
画面定格了。戌在这定格的画面中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戌冲上前去,拉住了戊的手——
刹那间,画面再次闪动。
这一次,是倒放。
“我们不能干涉。”
拉格朗日的声音传入戌的脑海,冷静得像一盆冰水。
画面疯狂地倒放着。一切都在后退——后退——直到一切归于虚无。
虚无之中,戌恍惚了。
所有的痛苦在他面前重演。耳际,眼前,此生重演——他来自虚无,又将归于虚无。人间,瞬间,天地之间……
现在的他……是谁?
恍惚中,拉格朗日的声音再次传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喊他:“戌!戌!醒醒!戌!”
“拉格朗日……怎么……”
“戌!我找到了!”
“我……我,拉格朗日!你能听到吗!”戌在虚空中撕心裂肺地喊。没有回应。
他拼命地挣扎,用凤凰之力轰炸这片虚无——火焰在虚空中炸开,又被虚无吞噬。一次,两次,十次,百次……直到他精疲力竭,像一片落叶一样在虚无中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
那蓝色的光球再次出现在他身旁。
光球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一片画面涌入了他的脑海——那是一片白色的汪洋。汪洋的尽头,戊静静地躺在那里。
戌猛地睁开了眼。
拉格朗日正站在他面前,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醒了……你终于醒了……”拉格朗日松开手,长长地松了口气。
戌甩了甩脑袋,把残留的眩晕感甩了出去。拉格朗日将他拉到一面由时间线交织而成的立方体前。
“看这个。”
戌将那条时间线拉到眼前。
那些文字像活了一样,在他面前展开——
“部队开始远征了……这次……有上亿亿人数……没办法……战争打响得太快了!这是伊塔纳卢的意思……赫罗兹带领着我们……往别的世界迁徙。”——没有名字的人
“现在是远征的第三百四十五年零四个月二十七天。我们远离宇宙边缘……有一定距离。第一批永恒族人已经开始去世了。唉……什么时候能到头啊。”——没有名字的人
“现在是远征的两千一百五十二年九个月零十八天。灭绝方的追兵追上来了!我们得赶紧穿过宇宙膜!真见鬼,我得赶紧去找儒勒和离德尔!”——威廉·摩罗多
“这……这简直是屠杀!”——威廉·摩罗多
“赫罗兹的生命力太微弱了。他身上……没有永恒的气息。为什么?他不是永恒方的神明吗?”——法尔罗特
“不……不!这是一场骗局!赫罗兹根本没有永恒印记!他根本不是永恒方的神明!他就是在荒芜地带起家的野猴子!”——威廉·摩罗多
“他救了我们的命!他不是没有印记——他是把印记给了这个世界!”——儒勒
“那那些被屠杀夺去生命的人呢!他们呢!他们的命不是命吗?!你学到了那么多法术,你都守护了什么!”——威廉·摩罗多
“够了!威廉!戈莱妮卡已经死了!法尔罗特和迪拉卡纳现在生死未卜,我们不能在这里内部矛盾!”——离德尔
“是你够了!离德尔!我最爱的人被夺去了生命,她把她的永恒印记给了我!赫罗兹呢?他为什么没有帮我们!”——威廉·摩罗多
“他要是帮了我们,那些百姓怎么办?他要是帮了我们,孤神星就不会在此时发出璀璨的光芒!孤神世界也会不复存在!你懂吗!”——离德尔
“我不懂……那些人明明不用死的……他们明明不用死的……”——威廉·摩罗多
——一片静寂——
拉格朗日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想……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秘密了。”
他看向戌。戌沉默着,盯着那些文字,一动不动。那些文字像一把把刀子,一字一句地扎进他们的认知里。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震撼了。
就在这时,威廉的声音在他们的脑海中响起,温柔而疲惫,像是穿过千年风霜传来的叹息:
“赫罗兹……我对不起他。那不是他的错。”
“那天之后,儒勒和离德尔与我决裂了。他们去和赫罗兹一同守护罗姆星了。我一个人留在尘封图书馆,学会了所有的法术……孤寂了将近六千年。最后,我将自己封印在了另一个空间。”
“如今,你们知道了这些过往。真要救罗姆星的话,要找到赫罗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永恒印记。你们可以现在就离开五维空间……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去寻找你们要找的东西。”
话音落下,一道传送门在二人身边展开,光芒柔和,里面是那广阔的湖面。像是在静静地等待。
“走吧。”拉格朗日抬脚就要迈进去。
一只手拉住了他。
“不……还不能走。”
拉格朗日回过头。
戌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时间线,落在远处一个由线条构成的立方体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戊……她在这里。这里有她的气息。”
拉格朗日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我懂了。”
话音刚落,二人身旁再次裂开一道传送门。门的那一边,是一片白色的汪洋,无边无际,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