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看这个。”
拉格朗日站在登神台的废墟上,弯腰从碎石中捡起一块晶石碎片。表面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这是……真理之冠上的?”戌凑过来。
“对。”拉格朗日将碎片举到眼前,光线穿过晶石,却没有任何折射,“而它现在……已经失去光泽了。”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山涧溪水流过石面,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凉意。
“这意味着……我们没法再用这顶真理之冠了。得去希蒙西斯那里,再锻造一顶。”
戌接过那块晶石,在指尖翻了翻。光透进去,出来的只有浑浊,像死去的眼睛。
“我懂你的意思。但他人现在在哪?”
“我记得……应该在莫托大陆东侧的伊斯特湖湖畔。”
“事不宜迟。出发。”
戌将晶石揣进口袋,两人同时振翅升空,朝东边飞去。
他们沿着莫托山脉一路向东,飞越了几千公里的山川与平原。当伊斯特湖出现在视野中时,戌愣了一下——这个湖大得像一片内陆海,据说最深处有一千五百米,站在岸边望去,水天一色,看不到对岸。
两人在沿湖的森林中低空搜索,树木密密匝匝,偶尔露出几间木屋的尖顶。找了一圈,一无所获。最后只剩一个村子还亮着灯火,远远就能听见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们降落在村口。村子里到处是铁匠铺,炉火映红了低矮的屋檐。拉格朗日拦住一个老铁匠——那人胡子拉碴,皮围裙上满是焦痕和金属屑。
“请问……您知道希蒙西斯在哪吗?”
老铁匠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那种老手艺人才有的谨慎。
“你们……找他作甚?”
拉格朗日刚要开口,一个男人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看着不过壮年,面容清秀,但身上的肌肉线条却异常发达,每一块都像是被锤子与砧板反复锻打过。他的双臂、脖颈,甚至露出的锁骨上都纹着金色的纹样,连围裙的绑带上都画满了那些发光的图案。
拉格朗日一眼就认了出来。
“希蒙西斯!”
戌愣住了,目光在希蒙西斯那张年轻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这是希蒙西斯?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希蒙西斯没有寒暄,大步上前,一手拽住一个就往村里走:“赶紧跟我来。时间不多了。”
他的步伐又快又稳,戌和拉格朗日几乎是被拖着跑。穿过几条窄巷,绕过一堆堆废铁与炭渣,三人来到一座塔楼前。塔楼不高,灰砖砌成,在周围的矮屋中显得格格不入。
希蒙西斯从腰间掏出一把古铜钥匙,熟练地开了锁。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一片漆黑。
他点燃了墙边的蜡烛。
第一盏亮起时,什么都没发生。第二盏、第三盏……当那几盏蜡烛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起来时,整座塔楼内所有的蜡烛在一瞬间全部亮了。
火光铺满了房间。
这是一间工作室。木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工具——锤子、钳子、模具、半成品的金属件,上面落着一层薄灰。墙角立着一个巨大的锻造炉,炉口封着厚厚的铁锈,像是几千年没有打开过。
希蒙西斯站到了房间正中央。
地板上的纹理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像血液一样顺着纹路流淌。然后整个地板猛地沉了下去。
戌被这一下惊的失去了平衡,拉格朗日也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两人连忙稳住身形,而希蒙西斯——他直直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下沉的不是地板,而是整个世界。
地板降了很久。
当它终于停稳时,三人已经身处一间极为宽敞的石室中。四壁镶嵌着一种发光的矿石,冷白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前方是一扇巨大的石门,表面光滑得像一整块黑色玻璃。
希蒙西斯轻轻挥了一下手。石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里面更黑。
他踏进门的那一刻,地面上忽然亮起上千个光点。那些光点像星星一样次第点亮,接着,整个空间都亮了起来。
二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巨大的锻造炉陈列在空间的正中央,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四周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石头雕刻的浮雕——人、兽、物、宇宙星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穹顶。这个空间太大了,大得仿佛能装下沃因的那头沧鲸。
光芒照亮了希蒙西斯的脸。
在那片光里,他的容貌开始变化。年轻的轮廓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一个硬朗且健硕的老人。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身上的肌肉线条依然漂亮,不浮夸,每一寸都透着力量。金色的纹身爬满了他的身躯,从指尖到肩胛,从胸口到腰际,像一部写在他身体上的编年史。
他看向二人。
“当年我锻造第一顶真理之冠时,就以防万一,又做了一顶。”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但沉稳如铁砧,“这一次,我重新编写了指令。即使念错,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拉格朗日皱了皱眉:“为什么要这样改?”
他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希蒙西斯看了他一眼:“以防万一……”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又像通向地狱的深渊。
拉格朗日点了点头。
戌把拉格朗日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收进了眼里,但他什么也没说。
“对了,二位。”希蒙西斯长舒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有个人,你们得去见一下。”
“谁?”
“你们去湖中央吧。到了那里,你们会找到他的。”
“他是谁?”拉格朗日和戌异口同声。
“威廉·摩罗多。”
这个名字一出来,拉格朗日的脸色变了。
“如果说他没死的话……那他在这世界上活了七千年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又没有神职,为什么——”
“你不用管。”希蒙西斯打断了他,“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走出锻造坊,站在湖边。
湖面风平浪静。即使整个星球已经被潮汐锁定,即使风暴与地震刚刚肆虐过这片大地,伊斯特湖仍然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在这阴沉的天空下,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水。
戌看了拉格朗日一眼。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最终戌只是说了一句:“走吧。去找那个威廉。”
拉格朗日叹了口气。
“呼……走。”
他们在湖中央发现了一架钢琴。
那架钢琴就这样静立在湖面上,黑色的琴身倒映在水中,像一只浮在水面的天鹅。琴盖开着,一本泛黄的琴谱摊在谱架上,已经翻到了特定的章节。
拉格朗日只看了一眼,双眼就亮了起来。
“这是……《戈莱妮卡交响曲》。”
他翻动曲谱,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那些泛黄的音符像时间的化石,他的指尖从上面滑过,带起了某种久远的记忆。
戌看着他:“到底……谁是戈莱妮卡?”
拉格朗日叹了口气,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一位强大到恐怖的法师。在孤神世界被创造之前,有三位法师紧紧追随着赫罗兹——法尔罗特、迪拉卡纳和戈莱妮卡。”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翻找那些被埋藏了太久的名字。
“他们三个,分别代表了空间、能量和时间。戈莱妮卡的禁术,大多和时间有关。我用来稳定地壳的那个术式,就是在概念层面回溯并稳定了地壳的状态。”
戌看了看他手中的琴谱:“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稳定罗姆星内部的能量?”
拉格朗日苦笑了一声。
“我对那三位的所有法术,掌握得都太浅了。根本达不到那种维度。”他顿了顿,“况且……儒勒是那三位的老师。离德尔更是凭借极强的能力开创了新的学派,所以整个星球上,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去稳定地脉。”
戌没再问了。他只是看着拉格朗日,看着他沉思时皱起的眉头。
拉格朗日长舒了一口气。
“《戈莱妮卡交响曲》,是她生前写下的最后一篇乐章。这一章暗含时间与空间的法术,但我至今没有见过它真正的效果。”
“那你试试?”戌说。
“……试试吧。”
拉格朗日将手放在了键盘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音符落下时,水面开始颤动。
不是风,不是地震——是水本身在回应。那些音符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唤醒了沉睡在湖底的某种东西。水流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与金色的音符交汇、缠绕、舞动。
越来越多的水流加入,一环套一环,在二人周围织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之回廊。拉格朗日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那是一个学者终于触摸到真理时的喜悦。
水环将二人包围。
当它再次展开时,戌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水花散落一地,在石板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他们脚下的石台不大,呈正圆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而周围——那些书架。
上百米高的书架呈放射状排列,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每一排书架上都塞满了书,有的厚重如石板,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封面上的文字正在缓缓流动。光线很暗,只有零星的几盏灯悬在头顶,勉强让人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拉格朗日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演奏这样一章曲子……也太费力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没想到……竟然给咱俩送到了……尘封图书馆。”
戌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是哪?威廉·摩罗多呢?”
“他应该不再以肉体的形式存在了。”拉格朗日直起身,“只可能是精神体。这里……我一千多年没来过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篇乐章会把我们送到这里。但为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物体。”戌打断了拉格朗日的话。
“活物?”
“对。”戌的眼睛已经亮起了真实的火光,“而且……它在朝我们这边移动。”
话音刚落,火焰从戌的肩胛处涌出,凤凰之铠覆盖了他的全身。拉格朗日也立刻翻开魔法书,金色的光芒从书页间溢出。两人背靠着背,形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警戒圈。
“要真出问题了,”拉格朗日的声音低下来,“你可是我的后背啊。”
戌笑了一声:“那我的后背给你了。”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
那些巨大的书架沉默地矗立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巨兽。空气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那个“东西”移动时传来的——什么都没有。它移动时没有声音。
缄默。令人发狂的缄默。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过了一个小时。戌的注意力像一根被不断拉伸的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细——
拉格朗日走神了。只是一秒。
就在那一秒里,他的视野中凭空出现了一只白猫。
那只猫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它蹲在书架的顶端,歪着头,用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戌猛地转过身来——
拉格朗日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
他的表情定格在震惊的瞬间,嘴巴微张,眼睛瞪大,连瞳孔里倒映出的那只白猫都清晰可见。
空间在那一瞬间崩裂了。
不是爆炸,是瓦解。那些高耸的书架像沙堆一样散开,化成亿万条细密的尘埃。尘埃在空中翻涌、汇聚,又在一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花瓣。
戌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脚下不再是石台,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潭水,水面如镜,倒映着灿烂的天空。五色云彩在苍穹之上层层叠叠,像是谁把彩虹揉碎了撒在天上。日月同时悬挂在东西两端,各自散发着温柔的光。
一棵桃树矗立在潭边。
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不浓,却无处不在。
戌一扭头。
拉格朗日正站在他身边,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直愣愣地盯着那片天空发呆。
戌一巴掌扇了过去。
“喂,该缓过来了吧!”
拉格朗日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靠,戌你他妈——”
“这下咱俩扯平了昂”
两人同时看向那棵桃树。
一个白发男子靠在树干上。他轻闭着双眼,身着青色长袍,金饰与银饰在头顶、胸前、腰侧微微晃动。他手里执着一只玉壶,正往杯中缓缓倒茶,动作悠然自得,仿佛天地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花瓣落在二人肩上,落在衣襟上,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他们对视了一眼,朝那男人走去。
那男人睁开了眼。
一只眼蓝色,一只眼金色,像海洋般深邃,又像黄昏般深沉。他轻轻拂去落在身上的花瓣,缓缓站了起来。
拉格朗日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有些发颤:“您……是……威廉吗?”
那男人没有张嘴。
但他的声音清晰地出现在二人的脑海中——太温柔了,像春天的风,像古城温暖的光,像午后穿过窗棂落在手背上的那一小块阳光。
“我知道您二位可能有许多疑惑。但且听这天空,为你们解释一切。”
天空开始流动。
太阳与月亮同时落下,像两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沉入地平线之下。浩瀚的星辰铺展开来,密密麻麻,从头顶一直倾泻到脚下。
那些星星活了过来。
它们排列成画面——战争,和平,神明,人类,欲望,执念——在苍穹之上依次展开,像一部无声的史诗。星辰流转,画面更迭,最后定格在两个字上。
永恒。
戌和拉格朗日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转头看向威廉。他解开了胸口的衣襟,淡蓝色的图腾烙印在他的胸膛上——那是一只张开双翼的眼睛,翅膀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辨,眼球的正中央有一点金色的光,像一颗不灭的星辰。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永恒印记。也是我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伊塔纳卢在赫罗兹远征之前,将永恒印记赐予了我们。准确地说——他赐予了所有‘原生永恒族人’。”
“原生永恒族人……是什么?”戌问。
“是在神圣宇宙就已经出生的人。他们的后代,就是现在罗姆星上所有的人。那些后代被称为永恒族人,而非原生。”
威廉转过身,看向那片浩瀚的星海。
“永恒印记带来的是永生,不是不灭。即使拥有永恒印记,也会因战争而死亡。这是一种平衡。”
二人面面相觑。
威廉看向他们,目光中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嘱托,又像是告别。
“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了。有些东西,要你们自己去找。”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二人的肩膀。
二人脚下一空——
极强的失重感攫住了他们。两个人像被从悬崖上推了下去,穿过那片星海,穿过那些正在流动的星辰。无数世界在身侧飞掠而过——真实的,虚假的,情感的,思考的——所有曾经坚固的东西都在这里分崩离析。
不知飞了多久。
周围只剩下一片虚无。
戌转过身,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拉了一下拉格朗日。
二人面前,是横跨永恒的流光。
那是——黑洞。
戌本能地想要张开翅膀,却发现翅膀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力量死死按住了。
拉格朗日一把抱住戌,手指嵌进了他的衣服里。
“啊啊啊啊啊——!!!”
“别——太紧了!快勒死我了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