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风浪怎么这么大?”
老船长坐在驾驶室的椅子上,指间夹着根快燃尽的烟。船身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在浪谷与浪峰之间反复抛掷,驾驶室里的杂物哗啦啦地往一边倾倒,又随着下一个浪头砸向另一边。
“船长,返航吧!”一名水手跌跌撞撞冲进驾驶室,脸色煞白,“码头那边说风浪会一直持续——”
老船长深吸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扶手边。
“通知所有人回舱室,返航。”
他拉动动力杆,展开航海图,手指在图上标出返航路线,动作沉稳得像这艘船还漂在平静的港湾里。他接通无线电,电流声刺刺拉拉。
“这里是北航天塔号,申请返航。”
“这里是莫托东岸三号港口,批准返航。注意安全。”
老船长调转船头。船身横过来的一瞬间,一个巨浪拍上船舷,整艘船像被人踹了一脚,歪歪斜斜地冲向浪尖,又重重地砸进谷底。引擎嘶吼着,螺旋桨打出大片白沫,终于将船头对准了来时的方向。
天色越来越黑了。
老船长抬头看了眼窗外——方才还是浅灰色的天空,如今黑得像泼了墨。他打开探照灯,雪白的光柱刺进黑暗中,却照不出云的轮廓,照不出任何东西的轮廓。
他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抬头望去。
没有天空。
没有云。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了一切光线的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光点。
很小,很亮,悬在正头顶,像是谁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老船长眯起眼,想看清楚那是什么——
他的双腿软了。
那不是什么光点。那是一道巨浪的浪尖,被探照灯照亮的一小截浪尖。而那片“天空”——那堵水墙从海面直升天际,横跨整个视野,左右看不到尽头。
他的大脑花了三秒钟才把画面拼凑完整。
然后他瘫倒在甲板上。
——
卡门盾上分布着无数要塞,呈网格状均匀地镶嵌在那层透明的屏障上。米若被伽克和卢特接回了331号要塞。她浑身是伤,伽克叫来医疗兵给她包扎。沃因此刻正在卡门盾外,和沧鲸一起监视着“病毒”的动向。
要塞里,伽克低下头,透过脚下的强化玻璃俯瞰罗姆星。摩罗多海域在脚下铺展,蔚蓝的海水与翠绿的大陆交界清晰。
他盯着那片海域看了很久。
“卢特,”他开口了,“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卢特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我记得……卡门盾不会跟着罗姆星自转吧。”
“不会。”
“那为什么……摩罗多海域已经停留在我们视野里大概……一个小时了?”
伽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自转停了。”
卢特的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汗。他猛地抬头,透过天花板上的窗户望向太空——罗姆月悬在那里,而“病毒”就贴在罗姆月表面,像一颗化脓的肿瘤。
通讯器响了。沃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紧迫:“病毒体内的核心在高速旋转,各类金属的流动速度在加快。”
伽克闭上眼睛,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
“罗姆星……被那东西潮汐锁定了。”
卢特没有愣神。他一把抓住伽克的胳膊:“别愣着,赶紧告诉地面上的神职!”
——
戌在雪地里找到了拉格朗日。
他跪下去,把手按在拉格朗日的胸口。掌心传来的温度冷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火焰从戌的手掌渗入拉格朗日的身体,沿着血管游走,一点一点把体温带回来。
拉格朗日的心跳从若有若无变得清晰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戌的脸就在上方,冷得像这漫天的雪。
拉格朗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看戌的表情,就知道了。
戌伸手把他拉起来。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扫过,周围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像稻草一样在空中翻滚。戌一把攥住拉格朗日的手腕,两个人的脚都被风推着往后退。
天已经完全黑了。风裹挟着雪和碎冰打在脸上,什么都看不见。拉格朗日的体温又开始往下掉,嘴唇泛出青紫色。
戌展开双翼。火焰从翅根燃起,被狂风拖出十几米长的尾焰,像两面被撕扯的旗帜。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翅膀合拢,把拉格朗日裹在里面。
风停了。
翅膀围出的这一小片空间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拉格朗日坐起来,念了几句咒语,撑起一个能量罩将两人罩住。戌收回翅膀,长长地吁出一口白雾。拉格朗日用术式生起一堆火,橘红色的光在透明的罩子里跳动,热气重新回到身体里。
“为什么突然刮这么大的风……”拉格朗日皱着眉,自言自语。
电话响了。德尔柯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仍在发抖的尾音:“拉格朗日!罗姆星的自转停了!全球各地都是地震、海啸和台风!”
拉格朗日的手指攥紧了电话。
“人……人们呢?”他的声音很轻。
“伤亡一直在增加……”德尔柯忒顿了一下,“需要再派神兵去救援吗?”
她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她不知道拉格朗日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拉格朗日沉默了。
他额头上的青筋在跳,汗珠一颗颗滚落,砸进火堆里,发出嗤嗤的轻响。戌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现在展开救援……只会有更多牺牲。”拉格朗日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蒙了一层灰,“所以……等灾后。”
他没等德尔柯忒回应,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的身子软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戌连忙扶住他。拉格朗日的手攥住戌的衣服,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抖。
“罗姆星被那东西潮汐锁定了。”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这是灾难……天大的灾难……人们……都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很脆,在能量罩里回荡。
“在这里碎碎念……谁都救不了……”戌的声音平静但威严,“站起来……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一巴掌把拉格朗日从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然后他把双掌拍在了地上。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像融化的岩浆一样在大地上扩散。整个地面开始震颤,不是地震的那种摇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地脉深处的共振。拉格朗日的双眼亮了起来,光芒从瞳孔中溢出,他的衣角开始燃烧,金色的图腾从衣料下浮现,沿着他的脖颈、手臂、躯干蜿蜒而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
耀眼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当光芒散去时,风停了。地壳不再震颤。远处传来海啸退去的轰鸣,像一头巨兽不甘的叹息。
拉格朗日倒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戌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赫罗兹……从来没有限制过我……学任何法术……”拉格朗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他身体里硬拽出来,“包括禁术……戈莱娅卡的禁术……奏效了。”
他坐起来,看了戌一眼。
“要不是你扇我那一下,我都忘了这个禁术怎么用了。”
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强啊。”
拉格朗日笑了,笑容里有那么一点得意,更多的是苦涩:“你猜我为什么上的神相?”
戌伸手把他拉起来。
“潮汐锁定之后,这颗星球会一半永远在黑夜,一半永远在白昼。”戌的声音沉下来,“这意味着——”
“温差会急剧升高。只有处在晨昏线上的地界会有比较舒适的气候。”拉格朗日接过话头。
“你漏了一点。”戌指向远处的天空。
天边全是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白昼区的情况还好一些,但长夜区的温度——已经在往下掉了。
拉格朗日的表情凝重起来:“那我们应该——”
“在晨昏线和乌云覆盖的昼区交界处建立灾民收容所。”戌说。
“然后把长夜区的居民全部转移出来。”拉格朗日接上。
他对视了戌一眼,忽然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可以啊。咱俩越来越有默契了。”
戌没接话。
“先回兰德湖畔。”他说,“得去找希蒙西斯一趟。”
——
“为什么……”卢特盯着星球仪,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它要锁定摩罗多海域这一面?”
“已经超过三个小时了。它还是没有下一步行动。”米若靠在病床上,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它在准备。那不是无脑的怪物——它们也有高等智慧。”
伽克坐在一旁,沉默地盯着星球仪,像一尊雕塑。
卢特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舒展了一些。
“地面这边地震海啸都停了,不用担心。拉格朗日已经派神兵去救援了。你们继续在要塞里待命。”他顿了顿,“收到,德尔柯忒医生。米若伤势恢复很好,这边申请将其接应回地表。”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沃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没有。有的话我会立刻告诉你们。”
伽克缓缓站起来,走到星球仪前。他伸出手,拨动球体,将它转到某个角度,停住。
“格朗特峰是全球最高峰。”
“对啊,怎么了?”
“那意味着,它是最佳着陆点。”伽克的手指点了点峰顶的位置,“下面就是莫托平原。如果要从太空着陆,这里是最近的距离。”
卢特盯着星球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片刻后,他走到米若床前。
“米若,短时间内你没法战斗了。你先回地表吧。”他的语气不容商量,“这里有我们三个守着。”
米若犹豫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
“这是最好的办法。”伽克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米若小姐,大家都不想再看见牺牲。”
伽克的话温柔又光亮,点亮了米若心中的阴霾。米若站起来。她的伤口还在疼,但她站得很稳。
“好。我回去。”
——
“爸爸,为什么过去好几个小时了,孤神星还挂在天上正中央呀?”
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在废墟间响起。男人蹲在一片断壁残垣旁,正从碎石堆里往外拽一条被压住的毯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儿子的问题。
这里刚发生过地震。镇子已经不像镇子了。街道被裂缝撕开,房屋塌成一片,到处是碎砖和扭曲的钢筋。哀嚎声此起彼伏,神兵们在废墟中穿梭,用能力探知着每一块碎石下是否还有心跳。
男人摸了摸男孩的头:“没事,只是今天的白天比较长而已。”
广播忽然响了,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后,一个急促的女声传遍大街小巷:
“各位居民注意——两分钟后还会有一次强烈地震发生——请立即远离建筑物,前往镇外空旷区避难——”
男人一把抱起男孩,朝马路中央冲去。
地面开始晃了。脚下的柏油路像波浪一样起伏,路边那栋已经歪斜的楼房再也撑不住了——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然后轰然倒塌。
碎石如雨点般砸下来。
男人下意识地把男孩护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碎石没有砸到他们。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被一个白色的身影切出了清晰的轮廓。那个身影单膝跪地,双手撑住了整片塌落的天花板。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红色的纹理沿着甲片的边缘蜿蜒,像是某种古老的血脉仍在其中流淌。
他轻轻一推,将那堆碎石抛向一旁,站起身来。
男人抬起头,认出了那张被白色面具覆盖的脸。
来者正是血渊神将——弗埃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