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德尔先生,我不明白。”拉格朗日站在离德尔面前,眉头紧锁,“为什么要让我临时掌权?”
离德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那片翻涌的云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身为一名神师,我有纵观大局的能力。”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但我心里清楚——你是个相当合适的人选。”
他转过身,拍了拍拉格朗日的肩膀。那只手不重,却像是压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拉格朗日低头思索着,眉间的皱褶一直没有散开。
离德尔继续说:“我们这些神职之所以无法成神,原因不仅仅是风险。”他顿了顿,“还有责任。我们学会了对世间苍生负责,但我们……仍然不会为了自己而负责。我们在这份重大的责任下,渐渐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他看了拉格朗日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但你不同。你的心中有一份责任——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另一个人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心照不宣的事,“那人是谁?”
拉格朗日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极其惊讶的神色。
德尔柯忒睁开眼。
她正站在一片云层之上。夕阳将漫天的云海染成浓烈的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色彩一直流淌到天际尽头。
这是特萝丝的梦境。
德尔柯忒朝四周望去——太安静了。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脚下的云层都静止不动,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标本。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一根细细的线,若有若无地牵着她。德尔柯忒循着声音走去,拨开一片又一片云朵,检查了几乎每一个角落,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站起身,回头——
一个身裹蓝色围巾的男人站在远处。
她正要朝那男人走去——
“爸爸。”
一个小女孩从她身旁跑过,扑进了那个男人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腿。德尔柯忒看见那男人低下头,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小女孩的头顶。
然后,他化作了蓝色的粒子。
那些细碎的光点被风吹散,像一群萤火虫消失在暮色中。那里只剩下那个小女孩,保持着抱腿的姿势,跪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德尔柯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一年,两年,五年——岁月在她身上飞速流逝,从一个瘦小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少女的模样。但她始终跪坐在那里,始终在哭泣。
德尔柯忒轻轻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她伸出纤白的手,抚过那少女的脸颊。泪水沾湿了她的指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去少女脸上的泪痕。
那张青涩的脸——是特萝丝。
德尔柯忒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嫩绿色的光芒从她身体里涌出,藤蔓与绿叶缠绕着生长,柔软地攀上特萝丝的肩膀、后背、发梢。
特萝丝的哭声渐渐停了。
德尔柯忒将她扶起来,双手捧着那张泪痕纵横的脸,轻声说:“特萝丝,别害怕。有我在。”
云层之上,两人相拥。夕阳缓缓上升,变回了晌午的模样。
蚀生和霜灵以极快的速度锁定了那个信徒的位置。
霜灵松开蚀生的手,从空中直落而下,稳稳地落在了一栋屋子的房顶上。蚀生猛地一挥那对黑色羽翼,无数乌黑的羽毛如万箭齐发,齐刷刷地扎进了屋子。
霜灵将手掌按在房顶上。寒气从她掌心蔓延开来,大量冰锥层层叠叠地裹住了整栋屋子。方圆几十米内的花草树木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冰雕,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蚀生一脚踹开门。
屋内空空如也。
他猛地侧身——一把巨斧擦着他的肩膀劈下,砍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他一把擒住那信徒的手腕,猛地一拧,那信徒的胳膊应声断裂。霜灵的冰枷锁立刻缠了上去,将那信徒牢牢锁住。
但蚀生仍觉得不对。
他一巴掌扇在那信徒脸上。大量的文字从那信徒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翻飞。蚀生目光如电,飞速扫过那些文字——
“这只是其中一个。伽佐特跑了!”蚀生一怒之下,将那被锁住的信徒扔进了乌黑的传送门。两人立刻动身,继续追踪伽佐特的下落。
弗埃特以极快的速度朝家的方向飞去,戌和戊在后面紧追不舍。
一到家门口,弗埃特就把管家唤了过来:“你去把别的管家也集结到一起。你们负责照顾好我那五千只狗。如果用品不够了,直接刷我的卡。”
管家愣住了,脸上露出少见的惊讶:“弗埃特先生……怎么突然这么说?”
弗埃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你就不用操心了。照顾好它们。”他顿了顿,“我现在要赶去和墨他们汇合,回来再跟你说。”
管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快步跑进了院子里。
戌和戊站在一旁,对视了一眼。戌问:“弗埃特,我们能做什么?”
弗埃特长舒了一口气:“拉格朗日正在和离德尔单独谈话,顾不上你们。你们现在……”他想了想,“应该去特萝丝那里。从那信徒的疯狂程度来看,恐怕需要你们两个去保护她。”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弗埃特接起来,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少见的急促:“弗埃特!那东西已经朝罗姆III号移动了!咱们得快点!”
弗埃特挂断电话,转头对二人说:“特萝丝一定是伽佐特的目标。他虽然知道那十八位口令,但凭他现在那具信徒的身体,根本无法成神。一定要保护好特萝丝。”
说完,血翼展开,他冲天而去。
戌和戊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知道特萝丝家在哪吗?”戌问。
戊摇了摇头。
戌扶了一下额头:“得,硬找吧。”
蚀生立刻开始追踪能量的轨迹。
片刻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糟了。”
“怎么了?”霜灵问。
“他正朝特萝丝宅子的方向移动。”
蚀生展开双翼,一把拎起霜灵,朝轨迹延伸的方向全速飞去。
戌也通过真实之眼找到了特萝丝宅子的位置,和戊一同朝那里赶去。
伽佐特一边往特萝丝宅子的方向飞,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以她现在的精神力,附身她太简单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德尔柯忒已经恢复了特萝丝的精神力。
戌在半空中对戊说:“伽佐特的信徒也绝非等闲之辈。但他那具躯体承受不住真理之冠的能量脉冲,况且他也没有戴上真理之冠的权限。他只能去找特萝丝。”他顿了顿,“他绝对想不到,德尔柯忒医生已经治好了特萝丝。”
戊点头:“不管怎样,我们得赶紧去帮忙。伽佐特的法力太强了。”
伽佐特落地的瞬间,便朝特萝丝宅子的大门冲去。
他的手刚要碰到院门——
一道绿色的屏障骤然亮起,将他弹飞了好几米远。德尔柯忒推开房门,右手上冒着嫩绿的光芒,冷冷地看着他。
伽佐特转身想跑。
大量黑色水晶朝他打去。他立刻开盾抵挡——但那些黑水晶在碰到他盾牌的瞬间,化作了成千上万只黑色蜘蛛,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全身,每一只都在啃咬。
蚀生和霜灵从空中缓缓降落。蚀生一抬手,那些蜘蛛重新化作黑色晶体,将伽佐特困在了一块墨色的水晶中。
“等待审判吧。”蚀生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别担心,水晶里有点冷是正常的。”
戌和戊赶到时,正看见伽佐特被封在水晶里。戌不禁惊叹:“你们神幽办事效率这么高了?”
话音刚落,紫绿色相间的火焰从伽佐特身上猛地燃起。
蚀生刚要抬手施法——水晶炸裂了。
绿色的火刃朝几人劈来。戌下意识地闪避,却发现那火刃并没有劈中任何人。不对——被劈中的空间开始像奶酪一样晶化、扭曲,像是有人把现实揉成了一团。
戌立刻展开双翼,将几人推开。大量的火焰从他的恶魔之心中被抽离出来,与那片扭曲的空间融合。不知抽了多久,那片空间才终于恢复了原状。
戌的双腿一软,戊连忙上前扶住他。他的脸色苍白,呼吸粗重——刚刚消耗了太多能量。
蚀生已经和伽佐特在空中打了起来。
霜灵在地面上不断施法,冰锥和冰刃一波接一波地朝伽佐特射去。蚀生一把撕掉右臂的袖子,露出玄黑色的手臂。黑色的血液在他掌心汇聚,凝成一把军刀。他半张脸被黑色的火焰遮蔽,只露出那双血红的双眼,看上去骇人至极。
他摆好架势,朝伽佐特飞去。
伽佐特连忙发射大火球试图阻挡,但那些火球一碰到蚀生的身体就被吸收了。伽佐特愣住的一瞬间,军刀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蚀生顺势向上一挑——伽佐特的左臂被齐根卸下,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剧烈的疼痛让伽佐特的眼神瞬间失焦。
蚀生挥出第二刀——
几乎是本能的,伽佐特的右手汇聚了大量能量,猛地朝蚀生的心脏打去。那一击极重,蚀生的刀偏了方向,脸上的黑色火焰骤然熄灭。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再动弹。
伽佐特趁机用法术止了血,转身朝远处飞去,消失在云层之中。
德尔柯忒见战斗结束,立刻朝戌他们跑来。她快速检查了一下戌的情况,确认无碍后,又朝蚀生跑去。
霜灵将蚀生搂在怀里。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胸口被击中的地方已经焦黑一片,甚至可以看见那颗心脏在微弱地跳动。
德尔柯忒将手放在蚀生胸口。嫩绿色的光芒扩散开来,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蚀生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气息恢复了平稳,沉沉睡去。
德尔柯忒松了口气:“他能活下来了。那一击几乎把他的五脏六腑都震混在了一起。现在无大碍了,但会持续昏迷。”她看向霜灵,“保险起见,你们先回去吧。你们的工作,会有人代替的。”
霜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德尔柯忒打断了她:“听医生的话。况且——”她顿了顿,“你们两个分不开的。”
霜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开传送门,背着蚀生走了进去。
戌有些疑惑:“为什么说他俩分不开?”
德尔柯忒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压着很重的东西。
“这俩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当年他们成为神幽的时候,二人的灵魂都已经残缺了。于是赫罗兹将他们的灵魂融合在了一起。”她顿了顿,“所以,如果他们相隔距离过远,两个人都会死。”
戌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如此残酷的事情,是怎么从一名医生嘴里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
伽佐特穿过云层,终于安全了——吗?
一阵巨大的声波从身后袭来,震得他头昏脑胀,天旋地转。他勉强稳住身形,回头一看——
一只大得吓人的须鲸从云层中缓缓浮现。它的体型遮天蔽日,光是张开嘴,就仿佛能吞下整片天空。
伽佐特心头一凛,拼尽全力想要加速逃走。但一股巨大的气流死死地拉住了他,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后颈。无论他怎么挣扎,都只能被那股力量一点一点地往后拖。
须鲸的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眼前一黑。
他失去了意识。
一滴水落了下来。
伽佐特在黑暗中醒来。他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左臂长回来了。
他一抬头,面前是一面镜子。
他凑近去看,看见了镜中那张脸——那是他原本的样子,不是那个信徒的。他连忙贴近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五官。
镜中的人脸忽然变了。特萝丝的面容从镜中一闪而过。
伽佐特被吓得连退数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镜子。镜子里,又是特萝丝的模样。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炸开,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伽佐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出现了大量黄色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瓷釉。
恐惧达到了极点。
裂纹开始发光。
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像是无数刀片顺着血管在体内游走。伽佐特痛得满地打滚,在剧痛的注视下,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一根根血管从皮肤下剥离,消散在空气中。
伽佐特猛地惊醒。
他发现自己被死死地锁在一个水牢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水牢外站着一个男人,身上覆盖着深蓝色的铠甲,铠甲的边缘有淡蓝与白色的波浪纹理。他的脸上戴着深蓝色的金属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见伽佐特醒来,那男人笑了笑。
更让伽佐特震惊的是——他听到了那男人的声音。两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水外,怎么可能?
那男人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我是直接与你的意识交流。别震惊了。
伽佐特定了定神:“你……是谁?”
男人摊了摊手:“无可奉告。”
伽佐特还想再问什么,余光忽然瞥见门外的身影。伽克从走廊尽头走来,步履沉稳,瞪了一眼伽佐特,那眼神仿佛是黑暗中刀刃的寒芒一样恐怖。
伽佐特终于反应过来。
那身穿深蓝铠甲的男人,是沧鲸神侍·沃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