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前,离德尔看着瓶中伽佐特的灵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作为一个凡人,你还是太不老实了。”
伽佐特的声音从瓶中传了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奸邪与轻慢:“何为凡人?离德尔,你我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你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太久,早就忘了凡人的感觉罢了。”
离德尔冷冷地看了那瓶子一眼,目光像冰刃一样划过玻璃。
“如果你的肉体还在,我真想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泡酒喝。”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认真,“那么问题来了——你的肉体,埋在哪呢?”
伽佐特瞬间没了刚才的不屑,声音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离德尔冷笑了一声。
“将自己的肉体埋在海尔峰脚下,以吸取神殿的力量?”他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瓶子,“太聪明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摧毁掉你的肉体之后,你的灵魂也会重创吧。”
话音刚落,几名士兵抬着一具棺材走进了办公室,沉重地放在了离德尔桌前。
伽佐特的声音变了调:“你——”
离德尔大手一挥。一条漆黑的铁链从伽佐特的灵魂中延伸出来,直直地伸进了棺材里。
“打开。”离德尔咳嗽了一声。
几名士兵撬开棺盖。里面躺着一具干尸,皮肤紧贴着骨骼,五官早已模糊不清。那条铁链正牢牢地连在干尸的胸口上。
离德尔再次挥手。
巨大的火焰从干尸上腾起,灼热的气浪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火焰顺着铁链逆流而上,直接钻进了伽佐特的灵魂中。
伽佐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烈火中挣扎哀嚎。但离德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不知烧了多久。
那具干尸烧得连灰都不剩了。火焰熄灭,铁链崩碎。伽佐特的灵魂瘫软在瓶中,像一团被揉皱的破布,一动不动。
沉默蔓延开来。
然后,那团灵魂开始颤抖。从微弱到剧烈,整个瓶子都在嗡嗡作响。
“离、离德尔——!”伽佐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个畜生!你个——”
话没说完,他的灵魂又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离德尔看了一眼瓶子,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称不上笑的笑容。
“看来,米若那边也进展顺利。”
伽佐特的灵魂彻底瘫了下去,再没有一丝活性。
离德尔拍了一下手。办公室的门打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男人面色苍白,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暗色气息;女人眉目清冷,发梢间凝结着细碎的冰晶。
“霜灵女士,蚀生先生。”离德尔将瓶子放在桌上,“押送伽佐特灵魂的事,就交给你们二人了。”
霜灵走上前,看了一眼瓶子里那团毫无生气的灵魂,点了点头:“离德尔先生放心,这件事会相当简单。”离德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但愿。”
——蚀光神幽·蚀生
——凌霜神幽·霜灵
石桥上,三人狂奔的脚步一刻未停。
弗埃特、戊和米若的身影在云雾中穿行,靴子砸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回响。不久,前方出现了那个圆台的轮廓——戌、拉格朗日、墨和多特罗森已经等在那里。
米若抬头看向空中那面巨大的圆形镜子。
普莱舍小行星带的画面在镜中缓缓转动。左侧那一堆杂乱无章的小行星中,有一个巨大的肉瘤一样的东西,紧紧地贴在那颗最大的小行星表面,正随着某种节奏一胀一缩地跳动着,像一颗裸露在真空中的心脏。
米若的脸色变了:“来得这么快?!”
墨盯着那团东西,声音低沉:“这还只是它在漂泊状态下的样子。它要是再吃几颗小行星,怕是要长成真正意义上的病毒形态了。”他顿了顿,“现在,它已经开始向罗姆星释放大量‘细菌’了。”
拉格朗日目测了一下画面中的比例,眉头紧锁:“以那几颗小行星的大小来推算,它怕是有半个罗姆月那么大了。”
弗埃特转头看向拉格朗日:“儒勒先生知道这事吗?”你
“刚打过电话。”拉格朗日说,“他现在正在赶往检阅神兵,来应对可能会发生的灾难。”
戊急声问:“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拉格朗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召回所有神职,进入战前备战状态。
他推开手中的书,念了几句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纹路从他的指尖流泻而出,沿着脸庞蜿蜒而上,像某种活着的图腾。一道巨大的光束从他身上射向天空,刺破云层,消失在天际尽头。
短短几秒后,光束消散。拉格朗日放下手:“他们很快就来。”
蚀生打开合金手提箱,取出那个装着伽佐特灵魂的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石盘上。
“在这从极之渊的第二层,”蚀生环顾了一下四周幽暗的石室,“应该没有人能下来取走他了。”
霜灵点了点头:“从极之渊的水压是别处海域的七倍左右。能力不够的人,根本下不来。”
她抬起右手。寒气从她掌心涌出,石台上开始结起厚厚的冰层。冰柱如同巨木生长一般,层层叠叠地抱住了那个瓶子,越来越厚,越来越密,直到半个石室都被坚冰填满
霜灵放下手,呼出一口白气:“现在才算保险。这些冰可以在几千年之内都化不了。”
话音刚落,两人的手腕上同时出现了一圈金色的光环。
蚀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道光环:“召集神职了。看来是那东西过来了。”
霜灵脸色一凛:“先别想了,快走!”
蚀生挥手,黑色的液体在石墙上蔓延开来,凝成一道漆黑的门。两人同时冲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石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室的坚冰,和冰层深处那个小小的瓶子。
但在那寂静之中,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石道深处隐隐传来。
圆台上,数十道光柱接连落下。
一个又一个人影从光芒中走出,沉默地站到圆台边缘。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所有人都只是抬头看着镜中那个还在跳动的巨大肉瘤。
拉格朗日将手一抬。圆台中央缓缓升起,化作一个巨大的圆形石桌。每个人身后都升起一个石座,众人纷纷落座。
拉格朗日将空中那面圆形镜子降下来,悬在石桌正上方。他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圆台上格外清晰,“想必大家看到镜子里的景象,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抬手一指镜中那个肉瘤。
“根据它当前的状态来看,它会在两个小时内开始朝罗姆星快速移动。预计九个小时内到达近月点,十五个小时内到达罗姆星。”
儒勒(破灭者神师)平静地看了看镜子,眼中闪过了一丝紧迫,但是没人看得出来:“这也太快了……”
墨翻开手边的笔记,语速很快:“根据罗姆II号和罗姆III号上安插的望远镜观测,它正在疯狂吞噬普莱舍小行星带的冰、铁和钛。罗姆III号发射的拉姆达号探测器,已经在距它两百公里左右的位置扫描过了。它目前的铁含量与钛含量,分别达到了恐怖的百分之二十八和百分之三十一。剩下的都是有机物和无机盐。”
石桌旁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离德尔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当前这个阶段,领导者极为重要。我认为——”他看向拉格朗日,“拉格朗日有能力主宰大局。”
拉格朗日愣住了。
他看着离德尔——这个功利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目光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算计,而是某种近乎郑重的托付。
片刻沉默后,众人纷纷举起手。
一只,两只,十只,数十只。
拉格朗日看着那些举起的手,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下来,“十个小时后,举行加冕仪式。”
众人下意识地想要议论,但看了看镜中那个还在跳动的肉瘤,又把话咽了回去。
拉格朗日长舒一口气,目光转向坐在左侧的两个人。
“神农普兰特弥斯,神商比斯涅斯——你们去准备粮食,越多越好。”
两人点头。
“神工阿尔特尔斯,神工文恺——你们去大气层外修建防御工事,把整个罗姆星围起来。”他顿了顿,“切记,用透明材料。”
“收到。”两位神工同时起身,光芒一闪便消失不见。
拉格朗日继续布置,语速越来越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神医德尔柯忒,去治疗特萝丝的灵魂与躯体。”
“三位神侍,清除伽佐特的信徒。”
“二位神幽,去看守伽佐特的灵魂。”
“两位神师,练兵。”
“神匠希蒙西斯,保养所有神将的武器。”
“三位神将,随时待命。”
每一条指令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众人纷纷起身领命,圆台上光芒此起彼伏。
德尔柯忒站在特萝丝宅邸的大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管家看见她的瞬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德尔柯忒女士——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德尔柯忒没有寒暄,径直说:“我是来治疗特萝丝的伤势的。为十小时后的加冕仪式做准备。”
管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小姐就在屋内。我带您去。”
从极之渊的海底,石室依旧冰冷。
蚀生和霜灵推门而入,然后同时停住了脚步。
石台上空空如也。
所有的冰都碎在了地上,裂成大大小小的碎块,散落一地。而那个装着伽佐特灵魂的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蚀生没有犹豫,立刻从袖中洒出一把细碎的粒子。那些粒子在空中散开,像萤火虫一样飘浮片刻,然后在地面上凝成一条清晰的荧光轨迹,蜿蜒着伸向石室之外。
霜灵二话不说,顺着轨迹追了出去。蚀生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海底监狱。
刚离开监狱没几米,蚀生就判断出了方向:“轨迹是往南边去的……正朝着北极寒流,往乌尔姆海峡的方向。”
霜灵说:“那我们就先去乌尔姆海峡拦截它。”
蚀生摇了摇头:“轨迹大约是十分钟前留下的。如果速度快的话,早就找不到了。”
霜灵焦急起来:“那怎么办!”
蚀生抬手捂住她的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老夫老妻才有的笃定:“别急。都老夫老妻了,你还不相信我?”
他松开手,召唤出大量亡灵。那些幽蓝色的灵魂碎片从他掌心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羽翼猛地展开,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蚀生腾空而起,霜灵紧跟其后,一跃抓住他的翅膀边缘,两人朝诺尔斯大陆最北端飞去。
“我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伽佐特的灵魂悬浮在空中,看着面前那个跪倒在地、浑身发抖的信徒,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愉悦。
“没想到,还有我的信徒赶来拯救我。
那信徒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伽佐特大人……我、我是您最忠实的信徒!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哈哈哈哈哈哈——”伽佐特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有意思。那么多谢了!”
话音未落,他的灵魂猛地冲进了那个信徒的身体。
信徒的躯壳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几秒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那具身体缓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转动了一下脖子。伽佐特的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嘲讽的轻笑。
“那么,感谢你的贡献了。”
“特萝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德尔柯忒看着床上那个憔悴的女孩,声音放得很轻。
特萝丝躺在那里,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面黄肌瘦,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这是被附身时间过长留下的痕迹——灵魂被异物侵占太久,身体已经开始凋零。
德尔柯忒握住她的手。
几根嫩绿的藤蔓从她掌心生长出来,柔软地缠绕上特萝丝的手臂,像母亲抚摸孩子一样,轻轻地攀上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她的脸颊。
特萝丝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德尔柯忒也闭上了眼,跟随着那些藤蔓,进入了特萝丝的梦境。
不知多少年前的一个下午:
“这是什么?”
“小姐,这是您父亲留下的笔记。”
“青铜之路……法典……通天城……这十几个词是什么意思?还有空着的。”
“小姐,这……在下就不知道了。”
“把本子和笔拿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