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城的七月,热得像个蒸笼。
陆峥站在禁毒支队大门口,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他手里攥着调令,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跳得快得不像话。
终于到了。
他从小听到大的地方,他父亲战斗过的地方,还有……沈砚。
沈砚这个名字,他听了快十四年。
父亲牺牲那年,他才十岁。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大多穿着警服,说着一样的安慰话。只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父亲的遗像,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沈砚,是他父亲带的最后一个徒弟,也是他父亲生前最得意的门生。
再后来,关于沈砚的传说越来越多——最年轻的大队长,破案无数,铁面无私,还有……再也不收徒弟。
陆峥就是冲着他来的。
警校四年,他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练,就是为了能来到滇城,能站在沈砚面前,能跟他说一句:"沈队,我是陆建国的儿子,我想跟你干。"
深吸了一口气,陆峥抬步走进了大门。
办公楼里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行色匆匆的警察。陆峥拦住一个人问了一大队办公室的方向,道了谢,往走廊尽头走去。
走到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这批货的来路还没摸清,都给我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汇报。赵铁军,你带两个人去南边的检查站,跟那边的同志对接一下。小宇,你再查查最近的通话记录,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陆峥站在门口,心脏砰砰直跳。
是他吗?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陆峥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墙上贴着地图和照片,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速溶咖啡的味道。几个警察正围在一起看什么,听见动静都抬起头来。
陆峥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靠窗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显得格外冷峻——眉骨很高,左眼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眼神锐利得像刀,扫过来的时候,陆峥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是他。
十四年了,他比记忆里老了一些,也更沉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陆峥不会认错。
就像一方沉砚,安静地摆在那里,不声不响,却压得住所有风浪。
"你找谁?"男人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低沉,带着点沙哑。
陆峥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把调令递了过去:"报告沈队,我是新来的民警,我叫陆峥,今天来报到。"
他特意加重了"陆"这个字。
他以为沈砚会有反应,哪怕只是一点点惊讶,一点点动容。
但没有。
沈砚接过调令,扫了一眼,目光在"陆峥"两个字上顿了顿,然后抬眼看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陆峥是吧。"他把调令随手放在桌上,指了指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案卷,"那些,三天,看完,写五千字心得。"
陆峥一愣。
什么?
他来报到,不是应该先熟悉环境,先跟着出任务吗?看案卷?写心得?
"沈队,我……"
"有意见?"沈砚抬眼,目光冷了下来。
旁边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警察赶紧打圆场:"哎哎,小陆是吧?我是赵铁军,你叫我赵哥就行。那个……沈队,这孩子刚来,是不是先……"
"赵铁军,你很闲?"沈砚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说的事,你都安排好了?"
赵铁军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陆峥攥了攥拳,心里有点不服气。他知道沈砚严厉,但也不至于第一天就来这么一出吧?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想认他?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难受,但更多的是不服。
他陆峥不是来走后门的,也不是来攀关系的。他是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凭什么一上来就给人看轻了?
"没有意见。"陆峥抬起头,直视着沈砚的眼睛,"但是沈队,我来禁毒队,是来办案的,不是来抄书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铁军偷偷给陆峥使眼色,意思是"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沈砚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然后站起身。
他比陆峥高小半个头,站在面前的时候,压迫感十足。
"办案?"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点嘲讽,"你以为办案是什么?是电视里演的那样,拿着枪冲进去,三下五除二把坏人抓了,然后立功受奖?"
陆峥抿着嘴不说话。
"禁毒队不缺热血,缺的是脑子。"沈砚的声音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陆峥心上,"连案卷都看不明白,连毒贩长什么样都分不清,你办什么案?送人头吗?"
陆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告诉你陆峥,"沈砚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在这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那我劝你趁早滚蛋,禁毒队不养死人。"
话说得很重,重得像耳光一样。
陆峥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他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冰,深得像砚台里化不开的墨。
他忽然就想起了父亲的照片。
父亲也总是这样,严肃,不苟言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暖的。
可沈砚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新来的、不懂事的小警察而已。
"怎么,不服气?"沈砚看着他的样子,挑了挑眉。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委屈和不服气都压了下去。
"没有。"他说,"我看。三天是吧?我看完,写心得。"
沈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好像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去吧。"他淡淡地说,"写不好,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陆峥咬了咬牙,转身走到那堆案卷旁边,抱起一摞,走到角落里的空办公桌前坐下。
厚厚的案卷堆在面前,像一座小山。
陆峥翻开第一本,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看,可怎么都静不下来,脑子里全是沈砚刚才那张冷漠的脸。
他真的不认他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想认?
旁边传来脚步声,赵铁军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桌上,压低声音说:"小陆啊,你别往心里去,沈队他……就是这个脾气。"
陆峥抬头看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赵铁军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等你跟他久了就知道了,他这人……嘴硬心软。你爸当年……"
话说到一半,赵铁军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陆峥却抓住了关键词:"赵哥,你认识我爸?"
赵铁军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认识,怎么不认识。老陆啊……是个好警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靠窗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沈队跟你爸,感情深着呢。你爸走了以后,他……变化挺大的。"
陆峥心里一动。
变化挺大的?
什么意思?
他还想再问,赵铁军却已经直起了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先看案卷吧,别让沈队等急了。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说完就走了。
陆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靠窗那个埋头工作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有点好奇。
十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在父亲葬礼上站在角落、沉默不语的年轻警察,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而他和父亲之间,又到底有过怎样的故事?
陆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卷。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来了。
沈砚不认他没关系,不待见他也没关系。
他会证明给沈砚看的。
他陆峥,不是靠父亲的面子进来的。
他配得上这身警服,也配得上站在沈砚身边。
总有一天,他要让沈砚亲口承认——
他陆峥,是他沈砚带出来的兵。
角落里,陆峥埋首在案卷中,神情专注。
而靠窗的办公桌后,沈砚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向那个年轻的背影,目光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跟你爸当年一个德行。"
声音很轻,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没有人听见。
他拿起桌上的烟,想点,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桌上的茶杯里,茶叶沉沉浮浮,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十四年了。
老陆,你儿子来了。
你放心,我看着呢。
不能让他有事。
也不能……让他走你的老路。
沈砚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文件,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丝。
像砚台里的墨,被笔尖轻轻一点,漾开了浅浅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