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慢。

弗埃特背着包走在青石板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正想着家里的马特会不会又饿得挠门，肩膀就撞上了什么——不对，是被什么撞上了。

一个粗壮的汉子捂着肩膀，横眉竖眼：“小伙子你注意点——”

话音戛然而止。那汉子看清他的脸，表情瞬间变得复杂，像是吞了只苍蝇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啊……是你啊。”汉子干咳一声，语气软了下来，“那个，你看好你家的狗。天天在街上跑来跑去，吓着人怎么办。”

弗埃特垂下眼，没有辩解。他点点头，侧身绕过那汉子，加快了脚步。

身后隐约传来嘀咕声：“……就是他吧？把彼得家那几个小子打进医院的那个……”

他走得更快了。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扑了上来。

弗埃特被撞得后退两步，笑着抱住那只拼命舔他脸的小狼犬：“好了好了，马特，好了！”

马特兴奋地呜咽着，尾巴摇得像风车。弗埃特把它放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饿了吧？等着，马上给你做饭。”

厨房里，他把一块肉放进沸水里煮熟，捞出来用勺子装好，端到马特面前。小狼犬立刻埋头猛啃，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弗埃特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转身给自己下了碗面。

一人一狗，就这样吃完了晚饭。

暮色四合时，弗埃特给马特套上绳子，推门出去。

“我们家马特最乖了，”他低头对蹦蹦跳跳的小狼犬说，“怎么可能在大街上乱跑呢？”

马特仰头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小镇的傍晚总是热闹的。三三两两的行人，收摊的小贩，追逐的孩童。弗埃特牵着马特走在街边，尽量不引人注意。

“嘿！弗埃特！”

他抬头，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正朝他挥手。

莱恩和科林——他在学校时仅有的两个朋友。

“哟，出来遛狗了！”莱恩跑过来，蹲下身摸了摸马特，“小马特真可爱。”

弗埃特笑了：“它在家憋了一天，非要出来转转。”

科林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几天小心点。镇子里已经失踪几个人了，巴特前几天也不见了。我们班那几个，找到的只有……”

他没说完，但弗埃特明白了。

“我退学之后，”弗埃特顿了顿，“发生这么多事？”

莱恩叹了口气：“唉，话说回来，你要不是那次下手太重，把彼得家那几个小子打成重伤，其实也不用退学的。”

科林也点头：“对啊。你要还在学校就好了。”

弗埃特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搭在两人肩上：“你们说的我都懂。但过去了就过去了，不用替我遗憾。我现在……也挺好的。”

莱恩忍不住问：“那你经济来源怎么办？”

“打点零工。够用。”弗埃特笑笑，“一个人嘛，怎么都能活。”

“你父母……”

“没事。”弗埃特打断他，笑容不变，“开心就好。”

他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释怀地呼出一口气：“都过去了。”

和朋友告别后，弗埃特牵着马特拐进一条小巷。

马特小跑起来，绳子绷得笔直。弗埃特跟着它穿过巷子，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小镇，来到一片田地。

晚风吹过，麦浪起伏。

马特突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着，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树林。

“怎么了？”弗埃特蹲下来。

马特低吠一声，猛地朝树林冲去。绳子从弗埃特手中滑脱，他愣了一瞬，连忙追了上去。

树枝抽打在脸上，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腐土。弗埃特在黑暗中穿行，只能循着马特的叫声往前跑。

跑着跑着，马特停了。

弗埃特也停了。

他看见马特弓着背，颈毛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盯着前方的黑暗，浑身都在发抖。

然后弗埃特听到了那个声音。

啃咬声。混着血肉被撕裂的黏腻声响。

他顺着马特的视线看去——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亮了林间一小块空地。

那里趴着一个东西。

它曾经是人。

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像被打断后又胡乱接上的玩偶。空洞的眼眶里，只有两个微小的白点在微弱发光。此刻，它正俯身在一具尸体上，撕咬着什么。

那具尸体已经被啃掉了一半。

弗埃特的血液瞬间冻住。

他认出那具尸体的衣服——是巴特。今天科林提到的那个失踪的巴特。

怪物突然停下动作，那两个白点转向他的方向。

弗埃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抱起马特，转身就跑。

他在树林中狂奔，树枝划破脸颊，荆棘勾住裤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脚踝。

弗埃特重重摔在地上，马特从他怀里滚了出去。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那只手正一点一点把他往黑暗中拖。

“马特！”他抓起一根树枝，朝小狼犬扔去，“快走！快走！”

马特呜咽着，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弗埃特被拖进黑暗。

那怪物从阴影中走出来，用畸形的爪子抓起他的肩膀，把他提到眼前。

两个白点近在咫尺，弗埃特能闻到它身上浓烈的血腥味。

“多么勇敢的人啊。”怪物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玻璃，“临死也要保护自己的宠物。有意思。”

它歪着头，像是在端详一件商品。

“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只要喝下自己的血，我就放了你。”

弗埃特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说：“谁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会妥协。”

怪物愣了一下，然后发出刺耳的笑声。

“连活不活得下去都是问题，还在冷静地思考？”它笑得更厉害了，“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火光突然撕破黑暗。

无数火把从树林中涌出，照亮了这片空地。莱恩、科林，还有镇上的男人们，举着棍棒和砍刀，把怪物团团围住。

马特冲在最前面，朝怪物狂吠。

弗埃特看见朋友们焦急的脸，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举着火把向他跑来——他从未觉得这些人如此亲切。

“弗埃特！”莱恩大喊，“我们来救你了！”

怪物松开弗埃特，它站起身，扭曲的四肢发出咔嚓的响声。

它转过头，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们。

“太好了。”怪物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我早就想——大开杀戒了。”

话音未落，它的身形暴涨。

那一夜，弗埃特目睹了地狱。

怪物抬起手，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月光下，地上的血迹开始颤动，那些散落的血肉仿佛被什么力量唤醒。然后，无数道血红色的刀刃从血泊中凝成，悬浮在半空，刀刃上还滴着新鲜的血液。

“快跑——！”弗埃特的喊声刚出口，那些血刃已经飞射而出。

莱恩的胸口被一道血刃贯穿，他低头看着胸前涌出的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弗埃特的方向。

科林转身想跑，但三把血刃同时追上他，从他的后背刺入，前胸透出。他扑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血刃如暴雨般在人群中穿梭。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倒下，一个又一个来救他的人被撕碎。那些火把散落一地，点燃了枯叶和灌木，火光映照着这场屠杀。

惨叫声此起彼伏，然后一个一个地熄灭。

弗埃特瘫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来救他的人——他的朋友们，他的邻里们——被漫天的血刃屠戮殆尽。

马特躲在远处，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

不到五分钟，一切归于寂静。

月光下，遍地残骸。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举着火把赶来救他的人，都成了散落在血泊中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的烟火气。

怪物站在尸山血海中，浑身浴血。那些血刃还悬浮在它周围，缓慢旋转，像一群嗜血的鲨鱼。

它转过身，两个白点再次锁定弗埃特。

“好了，”它喘着粗气，语气里是满足的愉悦，“碍事的人都清理干净了。现在，轮到——”

一道寒光划过。

弗埃特不知何时从地上摸到了一把刀——那是某个镇民尸体旁掉落的猎刀——他扑向怪物，用尽全身力气，把刀捅进了它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踉跄后退。那些悬浮的血刃瞬间崩散，化作普通的血水洒落在地。它用手捂住脖子，但血止不住，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它倒下了。

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弗埃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眼前是朋友们的尸体，他的双手沾满怪物的血。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

怪物的尸体开始蠕动。

脊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一节一节崩开。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鼓起一个又一个包。

弗埃特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怪物的腹部突然裂开。

一滩红色的液体涌了出来，像有生命一样，在地上蜿蜒爬行。它绕过石块，穿过杂草，径直朝弗埃特流去。

红色液体爬上他的身体，顺着他肚子上不知何时划破的伤口，钻了进去。

剧痛瞬间炸开。

弗埃特惨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生长、撕裂、重塑。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焚烧，每一根骨头都在被碾碎。

他的胃和肠子——竟然从伤口处被挤了出来。

弗埃特躺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脏暴露在空气里。他想把它们塞回去，但手根本不听使唤。太痛了。痛到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来自他体内，又像来自极远处：

“你是我最想要的人体。”

“上一个只是我用来寻找最佳宿主的容器而已。”

“有我在，你可以一直活下去。相信我，你的胃和肠子——已经没用了。”

话音落下，弗埃特的身体开始发生更剧烈的变化。

白色的甲片从他皮肤下钻出，一片接一片，覆盖了他的手臂、胸膛、后背。那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带着他体温的铠甲。

他的头骨开始变形，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生长、扭曲、重组。骨头在移动，皮肤在融合，剧痛一波接一波，但弗埃特已经叫不出声了。

最后，他的脸被一层纯白色的骨质面具完全覆盖。面具贴合着他的轮廓，只露出眼睛的位置——那里嵌着两片幽蓝的晶体。

疼痛终于停止了。

弗埃特躺在月光下，浑身覆盖着白色的铠甲。他颤抖着抬起手，看着那只陌生的、覆满甲片的手，不敢相信这是自己。

他缓缓爬起来，踉跄着走向那片尸骸。

月光清冷，照亮了散落一地的残肢断臂。莱恩、科林，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他们静静地躺在血泊中，再也不会醒来。

弗埃特跪在朋友们的尸体中间，眼泪从蓝色晶体后面滑落。

“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远处，马特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小狼犬身上沾满了血迹，但它还活着。

弗埃特低下头，看着这只忠诚的小狼犬，泪水再次涌出。

“马特……”

他把它抱进怀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月光静静洒在林间空地上，照亮满地的尸骸，也照亮跪在血泊中的、披着白色铠甲的少年。

弗埃特埋葬了他们。

他用双手挖坑，白色的甲片嵌进泥土和碎石，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把莱恩放进去，把科林放进去，把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放进土里。

他不知道挖了多久，也不知道埋了多久。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座坟茔终于堆好。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二十几个土堆，静静地躺在林间空地上。

弗埃特跪在坟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覆满白色甲片的手，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了。他想起那些血刃，想起怪物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那是一种陌生的力量，蛰伏在血液深处，等待被唤醒。

这是诅咒。也是力量。

他抱起马特，一步一步走回家。

那一夜，他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一把新磨的猎刀。

天亮时，他推开门。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蓝色晶体自动调节着进光量。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晨光里。

荒野上，弗埃特在烈日下行走，只见远处两个人影朝他走来。弗埃特眯着眼睛，看清楚了，那两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就像从神话中走出来的一样。其中一个发色泛白的老人看着弗埃特，笑了笑“哦？与‘山妖’共生的人类吗？”

弗埃特停下脚步。

“年轻人，为何远离自己的家乡呢。”

弗埃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我已别无他路。”

那个声音笑了，带着某种古老的悲悯：

“有意思啊，要不这样，你跟着我一块，可否愿意帮我守护罗姆星呢？”

弗埃特站在小镇外的岔路口，回望了一眼故乡的方向。那些他熟悉的面孔，那些来救他的人，都永远留在了那片树林里。而杀死他们的力量，如今就流淌在他自己的血管中。

马特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他转回头，看向面前的两位老者。

“好。您二位怎么称呼”

“叫我赫罗兹就好”

“在下儒勒”

“我答应你”

“那你得起个名号。”赫罗兹说，“就叫……”

“血渊神将。”

弗埃特点点头，抱着马特，迎着朝阳跟着二人朝远方走去。

小镇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前方，是茫茫未知的荒野，和注定不平凡的漫长岁月。

而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号，他将背负无尽的岁月。

“血渊神将——弗埃特。”

五千年后，当有人再次念出这个名字时，他已经成为传说。

而传说的起点，不过是一个跪在朋友尸骸前、从血泊中爬出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