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门之外
弗埃特收镰落地,铠甲上的猩红纹路随着呼吸微微明灭。他走到几人面前,声音从全覆式头盔下透出来,意外地温和:“没时间了,血之门还有五分钟就会关闭,得赶紧离开。”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直冲天际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血红裂口。
拉格朗日立刻施法,淡金色的光芒托起昏迷的戌,将他稳稳送入空中。戊紧跟着飞起,回头看了一眼,确保拉格朗日也进入后才穿过那道门。
穿过血之门的瞬间,剧烈的晕眩感席卷而来。
像是被扔进了滚筒,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等众人回过神来,已经身处一片沙漠绿洲之中。
棕榈树投下稀疏的阴影,一汪清潭倒映着湛蓝的天空。远处是无垠的黄沙,热浪在地平线上扭曲蒸腾。
弗埃特站在潭边,看着被拉格朗日轻轻放下的戌,又看向其余三人:“我只知道你们失联了,具体原因不清楚。能告诉我吗?”
拉格朗日清了清嗓子,在树荫下盘腿坐下:“我们对特萝丝的顾虑是对的。她确实出了状况……”
他将迷宫中发生的一切——那些扭曲的空间、杀不死的怪物、戌的濒死爆发——原原本本道来。
弗埃特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头盔微倾,似乎在思考什么:“但我现在完全感知不到她的位置。更让我疑惑的是,赫罗兹的态度。他好像……并不反对特萝丝继承神位。”
几人陷入沉默。
戊已经把戌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腿上,用沾湿的布片一点点润着他的嘴唇。昏迷中的人不能大口喝水,这是她之前听戌的劝告,在书里学到的东西。
多特罗森忽然开口:“我想我知道赫罗兹为什么选她。”
几道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他仰头看着棕榈叶缝隙间的天空,眼神飘远,像是穿过时光看见了什么。
“十几年前,我在弗雷兹岛上寻找‘口令’的下落时,发现了一处遗迹。”他的声音很缓,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遗迹最深处有个祭坛,祭坛上放着一本书。”
“书的封皮是羊皮做的,边缘用黄铜凹片保护,正中央镶嵌着一块黄翡。”
拉格朗日差点滑进潭里:“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本书!赫罗兹也从未提起!”
“那书里讲什么?”拉格朗日撑住身体,急切地问。
多特罗森眯起眼:“很多禁术。重塑空间,维度翻转,空间折叠……”
拉格朗日的脸色变了:“这些都是创世级别的术式。为什么会有一本连赫罗兹都不知道的书,记载着这种东西?”
“书里没有文字。”多特罗森摇头,“全是复杂的符号。我只能根据符号的排列勉强推测出那些术式的类型。真正翻译出来的,只有一章。”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一章和其他页不同。不是纸,是一张纯羊皮,符号也更易解读。我翻译出来的名字是——时间回流。”
拉格朗日霍地站起:“这个世界根本承受不住时间回流!那术式会撕裂空间,产生裂缝。普通人在裂缝里活不过一秒,就算你们这种特殊体质,也撑不过十分钟。而且裂缝里的十分钟,现实里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他又缓缓坐下,声音低下去:“也许……有些时候我该放下一些执念。”
这句话很轻,但还是被戊听见了。她抬头看了拉格朗日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一章……不能碰。”多特罗森撩起袖子。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手臂上布满黄色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大地。那些裂纹从手腕一直延伸进袖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当时我碰到那一页,瞬间有股电流钻进身体。”多特罗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每一寸皮肉都在撕裂,被火烧。我强忍着痛记住了那页的内容,但不敢尝试。”
他放下袖子:“后来找过神医德尔柯忒女士。她说,这病无法治愈。”
气氛骤然凝重。
多特罗森解开领口。脖子以下的胸膛上,那些黄色裂纹已经蔓延到锁骨,有几条甚至爬上了喉结。
“等这些裂纹布满全身,”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封淡金色的信函忽然在拉格朗日身边凝聚成形。他拆开看了两眼,脸色骤变,迅速将信折起收好。
“写了什么?”弗埃特问。
拉格朗日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赫罗兹的时辰……到了。”
弗埃特缓缓站起身。五千年的岁月在这一刻似乎压弯了他的脊背,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早知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戊低下头,喉头发紧。她看着腿上昏迷的戌,眼泪险些落下来。
就在这时,戌的眼皮轻轻抽动了一下。
黑暗中,赫罗兹的身影缓缓走到戌身边,在他面前坐下。
那是一个慈祥的老人,白发如雪,眉目间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戌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稀世珍宝。
“戌……该醒过来了。”
他的声音像远山的钟,又像近处的风。
“你长大得真快啊……”赫罗兹笑着,眼底却有化不开的遗憾,“可惜我看不见你和戊的未来了。遗憾啊。你们俩和我只相处了两年,但我等你们苏醒,等了很久很久……”
他站起身,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我该走了。去那个地方——时间和空间的尽头。”他低头看着戌,笑容依旧温和,“你和戊要担起责任,好好成长啊。”
“戌,醒来吧。”
戌猛地睁开眼睛。
戊吓得往后一缩,随即扑上去,紧紧吻住了他。
戌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嗷——!”戌捂着脸坐起来,怒视拉格朗日,“金毛你他妈——”
拉格朗日收回手,面无表情:“看来真醒了。”
戊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即又红了眼眶。她一头扎进戌怀里,声音闷闷的:“笨蛋……终于醒了……”
戌愣住,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好好,我醒了。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特罗森拍拍身上的土:“我来说吧。”
三十分钟后,经过多特罗森的主述,加上拉格朗日和戊的补充,戌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
拉格朗日叹了口气:“还有件事。赫罗兹他——”
“他已经消散了。”戌说。
“什么?你怎么知道?”
“昏迷的时候,我感觉他坐在我身边。”戌的眼神有些恍惚,“他跟我说了些话。我想回应,但动不了。”
多特罗森拍拍戌的肩膀,从包裹里掏出一个鸡蛋:“先吃点东西。不然你的自愈能力会彻底瘫痪。”
拉格朗日看着那颗鸡蛋,表情古怪:“这玩意儿哪来的?”
“应急食品。”
戌接过鸡蛋,一把捏碎,连壳带皮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弗埃特坐在一旁,铠甲下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一看就是真饿坏了。”
戌咽下鸡蛋,拉格朗日已经捋起他的袖子,用小刀划开一道小口,挤出一滴血。血珠是紫红色的。
他松了口气:“看来我们的推测没错。”
“什么推测?”戌问。
拉格朗日看了戊一眼:“我们发现戊的血液里蛋白质含量比你高。推测蛋白质是维持恶魔之血功能的主要因素。”
戌若有所思地点头。
拉格朗日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多特罗森:“你还没说,为什么赫罗兹一定要选特萝丝。”
多特罗森叹了口气,靠上身后的树干。
“正常的永恒族寿命是一千岁。而现有的神职,年龄都远超这个数。”他缓缓道,“如果让那些老神祇在放弃神职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衰老,同时还要在几秒内念完十八个口令——太危险了。”
“况且,成神本身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我和特萝丝的力量最接近,但几年前那场病,让我彻底失去了机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黄色裂纹在阳光下触目惊心,“至于赫罗兹其他学生……都是断层级别的。那些附庸风雅的,能力根本不够。他只能选她。”
拉格朗日沉默。
戌挠了挠头:“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根本找不到第十八位口令。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阻止她?”
多特罗森抬起头:“还有一个星期。如果这星期内,我和特萝丝都没找到第十八位口令,那么‘病毒’就会来毁灭这个世界。”
“‘病毒’?”戌皱眉。
拉格朗日接口道:“那是这个宇宙之外的防御机制。如果神位传承失败,世界的能量失衡崩溃,‘病毒’就会从世界之外入侵。它会……吞噬一切”
又是一阵沉默。
戌忽然说:“你们说,第十八位会不会不存在于实物,而存在于认知里?”
戊脑中灵光一闪:“会不会和赫罗兹对你们的教诲有关?”
拉格朗日苦笑:“几千年里,他的教诲少说也有二三十万句。总不能一句一句分析吧。”
多特罗森也苦笑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弗埃特忽然开口:“我感觉一场风暴要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丝凝重:“特萝丝身上的能量波动很不对劲。我从她的造物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我怀疑,那是第十八位口令的波动。”
拉格朗日一愣:“我没感觉到任何波动。难道对口令的收集程度,还能以能量形式发散?”
弗埃特点头:“我用血刃斩杀那些造物时,发现血液里多了一丝能量。非常微小,微乎其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能量感知方面,我比较擅长。不过要具体分析那股能量,还得找‘乾墨神将——墨’。”
“他在哪?”拉格朗日问。
“哥白尼城。度假。”
拉格朗日挑眉:“这么悠闲?”
弗埃特的笑声从头盔下传来,带着几分无奈:“我本来处理完那些‘细菌陨石’后,想一个人去度假。但这身铠甲不太方便跟百姓打交道,就拉上他一起了。得知你们出事,我就赶过来了。”
戌好奇地问:“为啥你不把铠甲——”
拉格朗日一把捂住他的嘴。
弗埃特摆摆手:“小金毛,让他说也无妨。”他转向戌,语气平和,“我不脱甲,是因为这些铠甲就是我的肉体变的。你现在看到的铠甲里面……是空的。我的血肉早就和铠甲融为一体了。里面全是血。”
戌张大嘴,但这次没有追问。
拉格朗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目光扫过众人。
“还有五天就是加冕仪式。事不宜迟。”
阳光穿过棕榈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沙漠无边无际。而更远的地方,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