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姆港的午后十分悠闲，海风轻拂，阳光将沙滩染成一片金黄。三人坐在椰子树下，棕榈叶的阴影在他们身上晃动，像是一幅移动的剪影画。

“你们两个倒是不用买装备。”拉格朗日托着下巴，陷入沉思，“我用不用买呢……”

戌展开地图，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咱们现在离诺尔斯东港大约有一千两百多里水路。要是你带太多装备，行动会非常不便。坐船的话起码要两三天——但是事不宜迟，我们得……”他抬起头，“飞过去。”

拉格朗日伸手敲了一下戌的头：“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说罢，他又翻开那本厚重的书，纸页哗啦啦地响。翻到几页贴满照片的页面时，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举到二人面前。

“这张是我几年前在诺尔斯东港拍的照片，现在派上用场了。”

他将照片放在沙滩上，念了几句咒语。白光一闪——当三人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诺尔斯东港的石板路上。咸腥的海风、远处的汽笛声、海鸥的鸣叫，一切都与他们刚才所在的乌尔姆港迥然不同。

戌拍了一下拉格朗日的肩膀，力度不轻：“有这么厉害的能力，怎么不早用？”

拉格朗日将地上的照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下边角，才放回书中。

“这能力发动后，照片会留在原地。过不多久说不定就丢失了。”他顿了顿，“照片是记忆的碎片。我很珍惜的。”

戌看着一脸认真的拉格朗日，没再说什么。

三人先是在港里转了几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旅店，将便衣换成了作战服。戌和戊的作战服不必多说——通体黑色，肩部、小臂以及小腿处覆着鳞片状的钨钢甲片，上衣是连帽的特制卫衣，手套上有金属加厚，但手指依然可以灵活活动。拉格朗日的装束看起来就草率多了——只是在便衣的基础上加上了护膝、护肘和手套。

“你就穿这个？”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知识与魔法改变命运。”拉格朗日推了推眼镜。

三人离开旅店，朝北走去。拉格朗日一边走一边翻书：“《千陵记》中说，那墓就在北部林区的一个小平原上，那片范围是没有树的。”

戌拉了一下戊的肩膀，压低声音：“这次你给我注意安全。我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你必须收住，懂吗？”

戊哼了一声：“我再兴奋也比你稳重。”

说罢，三人开始向北进发。离开码头后不久，东诺尔斯河的北支便出现在眼前——水流湍急，白色的浪花在河心的礁石上炸开。但对于身怀绝技的三人而言，这条河根本不够看。三人陆陆续续过了河，进入了那片广袤的林地。

拉格朗日将书上封皮镶嵌的那枚四芒星取了下来。那四芒星相当精致，纯金打造，每个角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又念了几句咒语——四芒星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然后开始朝树林深处缓缓飞去。

三人连忙跟上。

行进了许久，拉格朗日忽然举起手，示意二人停下。四芒星也落到了地上，光芒黯淡下去。

“怎——”戌刚开口。

“嘘。”拉格朗日捂住了他的嘴，朝十点钟方向指了指，“那边有个守林人。”

三人立刻矮身躲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枝叶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杆火枪，正背对着他们，慢悠悠地朝远处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风声和鸟鸣淹没。

戌将头探出灌木丛，开启真实之眼扫了一圈，确认守林人已经走远了。

他很不理解：“你身为神相，为什么不以学术研究为由，光明正大地进去呢？”

拉格朗日压低了声音：“因为没有人知道那墓穴的准确位置。书中说的那片区域，经过几千年的沧海桑田，早都找不到了。要是让别人知道这墓的位置，里面什么都不会留下——你懂吗？”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虽然那暴君死不足惜，但保护文物更为重要。”

戌不说话了。

“这墓的隐蔽性太强了……四芒星找不到。”拉格朗日叹了口气。

戌站起身来，靠在一棵白桦树上，仰头看了看天：“那现在怎么办？这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戊看着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了下来。

“我有办法了。”

她将右手放在地上，闭上双眼。蓝色的粒子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迅速没入大地之中，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三十分钟后……

“你说……她在这儿蹲了半个钟点了……真的有效果吗？”拉格朗日看着躺在一旁草地上、已经昏昏欲睡的戌，小声问道。

戌打了个哈欠：“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戊忽然睁开了眼。

“找到了。”

拉格朗日猛地坐直：“怎么做到的？”

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了起来：“我让粒子附着在特定的东西的表面上。在三十公里外，找到了一个地下设施——非常贴合墓室的特征。”

戌一个翻身站了起来：“那咱们——”

“飞过去。”戊说罢，背后长出了蓝色的鬃毛，额上生出了晶莹的龙角，双脚离地，朝西方飞去。

戌见状也展开了双翼——但没有火焰，露出了棕色的羽毛。

拉格朗日看了看他：“你的火呢？”

“我可以让它不烧的。”戌说完，也跟了上去。

不知飞了多久。

三人在一片白桦林中落了地。戌环顾四周，林间静谧得有些异常，连鸟叫声都没有。

“在地下大约多少米？”拉格朗日问戊。

“十九米左右。”

“十九米……”拉格朗日沉吟了一下，“我应该能直接在地上开出一条通往墓门的通道。”他看向戊，“墓门在哪里？”

“就在咱们脚底下。”

拉格朗日将书打开，念了几句咒语。三人面前的土地开始变形——泥土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开，向两侧翻涌，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通道。不久后，变形停止了。拉格朗日合上书：“顺着这个洞，咱们可以直接到墓门。”

说完，他率先走了进去。通道大约两米高，足以让三人在里面站直。墙壁是湿漉漉的泥土，偶尔有树根从头顶垂下来，像一条条僵硬的蛇。三人顺着通道往下走，不久后就到了尽头。

一扇石门挡在了他们面前。

戌左右手各搓了一把火，然后将两团火焰揉在一起，变成一个极亮的小光球。他举着光球凑近石门，仔细端详。

这石门相当奇怪——上面没有浮雕，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简洁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灰石板。

“这不符合他的作风啊……”拉格朗日皱着眉头说。

戌想了想：“这可能是第一道门。后面还有。”

他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条长廊。走廊左右两侧的墙壁，由上好的琥珀制成。半透明的橙黄色琥珀在光球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蜜糖。

戌将光球凑近琥珀壁，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后他猛地一个激灵，摔在了地上。

戊连忙将他扶起来：“你看到了什么？”

戌的脸都白了，说话都不利索了：“那琥珀里……是……是……”

拉格朗日一脸疑惑：“什么样的场景能把戌吓成这样？”

他举着光球——这光球发光不发烫，倒是贴心——凑近了琥珀墙壁。

然后他也僵住了。

光球从他手中滑落，滚到了地上。

“这……这……”

戊急了：“到底看到了什么？”

拉格朗日的声音在发抖：“里面……全是人……”

戊接过光球，朝琥珀壁照去——

只见那琥珀内部，密密麻麻地封着人的尸骨。骨骼已经腐烂发黑，但姿态依然清晰可辨——蜷缩的、挣扎的、双手捂脸的、仰头无声嘶吼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临死前的巨大痛苦。

戌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强迫自己缓了口气：“突然让我看到这副场景……太吓人了。”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尸骨，声音沉了下来，“而且，这些人被制成琥珀标本的时候，应该……还是活的。”

戊仔细看了看琥珀中的遗骸：“虽然这些人的服饰已经腐烂了，但还能看到金饰。说明这些人的身份不一般。”

拉格朗日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些人都是他的小臣一类的。大臣们……估计在别的地方陪葬。”

三人继续向前。

第二道门前，三人停下了脚步。

这门是玉造的，通体翠绿，温润通透。戌将光球靠近——光芒瞬间将整扇门照亮，光线在玉石内部折射、漫射，整个门像是活了过来。

“这玉门里面一点棉都没有，”戌惊叹道，“透光率竟如此之高。”

拉格朗日将耳朵贴在墙上，闭眼倾听。片刻后，他睁开眼：“这里面……有机关。”

戌的眼中开始发出黄色的光芒——真实之眼已经启动。他盯着门后的方向，目光穿透了玉石和石墙。

“里面还有一个走廊。那走廊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二、三种不同种类的机关。”他收回目光，“不过门上没有机关，应该可以直接推开。”

他将光球递给戊，双手抵住玉门，猛地发力。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幽暗的通道，深不见底。

戌在掌心凝出一团火球，朝通道深处甩了出去。火球划出一道弧线，照亮了通道的内壁——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天花板上的暗孔中激射而下，像一场金属的暴雨。箭矢扎进地面，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尘土飞扬。不到十秒，地上已经插满了箭，密集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箭雨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才终于停了下来。

“先别走。”戌抬起手，“还有。”

他一把火将地上所有的箭矢点燃，火焰在通道中蔓延，照亮了墙壁上那些尚未触发的机关。他让拉格朗日和戊退后几步，然后伸出右手——大量岩浆从他的掌心渗出，在他手中凝聚、塑形，化作一把炽热的大刀。

红色的火粒子从他身上炸开，像无数只飞舞的萤火虫。

一阵劲风掠过二人耳畔。

当他们反应过来时，戌已经站在了通道的尽头，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而通道里所有的机关——暗孔、翻板、陷阱——全部被破坏殆尽，焦黑的痕迹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出口。

“好了，过来吧。”戌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得像刚做完热身运动。

二人小心翼翼地穿过通道，脚下的石板还有余温。

第三道门前。

戌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巨大的黑木棺椁陈列在墓室正中央，棺椁的表面涂着黑色的漆，在光球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戌先让二人别动，放飞了十几只火蝙蝠。那些蝙蝠在墓室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然后飞回了戌的手中，化作火焰消散。

“这墓室里没机关了。”戌说。

他将手中的光球朝天花板扔去。光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却迟迟没有碰到顶。

拉格朗日有些懵圈：“这天花板……这么高吗？”

话音刚落，光球停住了，稳稳地悬在了高处的某个位置。戌打了个响指——“啪”——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光球中炸开，瞬间将整间墓室照得亮如白昼。

三人同时闭上了眼。

当他们再次睁开时，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住了。

四周的墙壁呈塔状结构，一层一层，逐级收拢。每一层都悬挂着数十具干尸，它们穿着早已腐烂成碎片的官服，在空气中轻轻晃动，像一排排无声的风铃。

“看来……大臣们找到了。”戊的声音很低。

戌耸了耸肩膀，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这都不是重点。那棺椁才是最重要的。”

他朝圆台中央的巨大黑木棺椁走去。

那棺椁陈列在一个巨大的圆台上，圆台表面雕刻着一对展开的双翼——用石灰浆刷成白色，边缘用小孩的血染成了暗红色。几千年过去，那股血腥味依然隐约可闻。

戌厌恶地皱了下眉头，确认圆台上没有机关后，招手示意二人过来。

他提着那把岩浆凝成的大刀，朝棺椁砍了下去。一刀，两刀，三刀——黑木棺椁层层碎裂，木屑四溅。裂开的木壳下面，露出了一具黑玉制成的内棺。

三人站在棺材前，面面相觑。

“问题来了，谁来开棺？”拉格朗日说。

“这种事情……我觉得得让你来。”戊拍了一下戌的肩膀。

戌很不服：“这种伤功德的事，我不干。”

拉格朗日插了一句：“哎，这个世界的神明已经保佑你了。不伤你功德。你就开吧。”

戌看着二人，无奈地摊了摊手：“行行行，我来就我来。”

他将刀插进棺盖的缝隙里，一使劲，将盖子撬开。棺盖是黑色玉石制成的，沉得要命。戌嫌弃它碍事，干脆将整个盖子搬到了一边。

一具干尸出现在了三人视野中。

它身上挂满了金饰——项链、手镯、腰带、冠冕——在光球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但它的面部已经萎缩变形，只剩下皮包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天花板。

拉格朗日端详了一下干尸，皱起了眉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具尸体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戊仔细看了看，忽然说：“为什么它的胸口有个洞？而且……它的心脏哪去了？”

戌听见二人的对话，抬起头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干尸，扫过圆台上的浮雕，最后停在了天花板上。

天花板的最高处，悬挂着一个白银铸成的匣子，被细细的银链吊着，在幽暗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连忙开启真实之眼——视线穿透了银匣的外壳。

“我好像找到它的心脏了。在那里。”戌抬手指向天花板。

拉格朗日顺着戌指的方向望去，正要说什么，戊忽然扯了一下戌的衣服，声音压得极低：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戌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头，朝墓室一侧的耳室望去。

耳室的入口漆黑一片，像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窝。而在那黑暗的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红的光，一动不动，像两盏鬼火。

墓室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