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顿了一下,手中的水杯停在半空。
“生命?你的意思是说……赫罗兹快死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惊讶还是从每一个字里溢了出来。戊也被这句话惊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拉格朗日,像是在等他否认。
拉格朗日没有否认。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早已知道答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沉重。
“赫罗兹的身体很快就会消散。精神力也会在最后消散。”他顿了顿,“所以,他正在选适合的人来当下一位神明。”
戊比戌先反应过来,抢着问道:“那如果没有神明的话……会发生什么?”
拉格朗日看着二人,目光沉了下去。
“几天前的那几颗陨石,来源于一种叫作‘病毒’的生命体。它们专负责吞噬那些已经没有神明维护的宇宙世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孤神世界只有一位神明。所以如果赫罗兹死了……必须有下一个人继任。”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凝重。窗外的雪原依旧辽阔,阳光依旧明亮,但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戌问:“现在有适合的人选吗?”
拉格朗日翻开随身携带的神之书,纸页哗啦啦地响。他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有。是赫罗兹目前最优秀的学生——特萝丝·施莱特。”
戊此时有些疑惑:“为什么不直接从你们这些神职里选个当继承人?”
听这话,戌也皱起了眉头:“对啊,为什么?”
拉格朗日合上书,耐心地解释:“要想当神,必须戴上真理之冠。而真理之冠——必须是身无神职的人才能戴。这是赫罗兹当初设置的规则。”他顿了顿,“并且,只有找齐十八个口令、并能通悟其中含义的人,才有戴上真理之冠的资格。”
戌眉头紧锁:“只有这样吗?”
“还有。”拉格朗日想了想,“在念口令时,必须加上‘愿世界祝福你’,然后依照规定的顺序念出来。顺序和内容千万不能出错——否则,后果要么是爆体而亡,要么是被巨大的力量反噬,成为‘堕神’。”
戊这时开口了:“你都掌握了哪些口令?”
拉格朗日再次翻开书,手指在纸页上缓缓滑动:“目前我所掌握的是——‘法典’、‘收网日’、‘日食’这三个。赫罗兹在创造这些口令时,是通过占卜得到的预言,大约是在三千多年前。他给每个学生的最后一个课题,都是去解析这些口令。”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落在远处连绵的雪山上。
“我一共找到了九个,只解析出了三个。另外六个是——‘血翼’、‘表面协议’、‘日照金山’、‘灵魂交响曲’、‘青铜之路’、‘通天城’。”
戌看了看戊,又看了看拉格朗日:“你是怎么找到这些口令的?”
拉格朗日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日照金山’和‘日食’是我在实地考察时找到的。我当时把它们记录下来,写到纸上,在思考其中含义之后,那些字就冒出了血红色的光。看得出来——这两个确实是口令的一部分。”
“别的几个,都是我在翻阅古书时,通过考察历年来考古发现的线索找到的。并且某些现象都指明了这些确实是口令。”
戌回想了一下拉格朗日刚刚说的话,忽然想起什么:“你刚刚说到‘青铜之路’——我在瑞格斯那里见到了。修建那条路的人,是一个暴君。”
拉格朗日的眉头猛地一皱:“你说那个暴君……是不是伏埃国的国君?”
“对。”
“我想起来了。”拉格朗日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是多纳森·施莱特——我两千年前的同学。”
戌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你关系这么硬吗?”
“当时他也是赫罗兹一位引以为傲的学生。”拉格朗日的目光变得悠远,“但他被力量和权力所诱惑,他想成为一名神明。当年他是最早发现口令的人,找到了很多个——但他不愿意告诉任何人。不过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些口令的用处,只知道……它们可以让他成为神。”
戊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所以他让匠人们在海底建造了‘青铜之路’。”
“对。”拉格朗日点头,“成为神明的方法,也是赫罗兹近些年才告诉我的。所以他当时不知道也很正常。”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亮光,“那么这样的话……‘青铜之路’的含义,是不是就是‘狂暴与暴虐’?这很符合他当时的统治作风。”
话音刚落,拉格朗日的书骤然闪现出一道红色的闪光。他猛地打开书——原本用黑色墨水书写的“青铜之路”四个字,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像是由鲜血写成,还隐隐散发着微光。
“看来是对了……”戊低声说。
“和上一次找到正确内容时一样……”拉格朗日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行字。
戌想了想,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忽然连了起来:“那么这样的话——多纳森铸造了‘青铜之路’,是不是就佐证了口令的本质:预言?”
几乎是同一瞬间,戊和拉格朗日同时看向戌。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拉格朗日闭上双眼,双手揉搓着太阳穴,像是在驱散某种不适。
“当时‘血翼’是我在厄尔多斯的《千陵记》中看到的。他书中说,多纳森的棺椁下面的石板上,雕刻着一对翅膀——用石灰浆先刷成白色,再用小孩的血染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愿复述的噩梦,“真是个畜生。”
“为了考证真实性,我当时特意去找了厄尔多斯本人。他说,他就是当时建造陵墓的其中一个工匠。他和他的几名工友,在修陵时修了一条逃生通道,以防被围死在墓中。但是他并没有说墓中的具体场景——他说,那是他不愿面对的回忆。”
戊看着沉思的戌和拉格朗日,忽然开口:“我觉得……他的墓室里应该还有别的线索。”
拉格朗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的乘客吓了一跳。
“对了!厄尔多斯当时告诉了我多纳森陵墓的位置。”他飞快地翻动书,“你们等我翻阅一下……找到了。在诺尔斯河北支河畔的北部林区里。”
戌问了一句:“你这几千年里……没有去看过?”
拉格朗日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诺尔斯大陆的法律体系相当完善。即使我身为神相,也不能肆意妄为去刨人家坟啊!”
戌挠了挠头:“对了,咱不是要去旅游吗?怎么突然就有任务了。”
拉格朗日拍了拍戌的肩膀,笑得像一只老狐狸:“反正顺路。况且——这几千年都没有解开的谜题,探索一下呗。”
戊肘了一下戌,眼睛里闪着光:“就是,去看看呗。”
戌看着戊,一脸陌生的表情:“哇,你这个人——平时让你看书你都不看,现在说盗墓了你老兴奋了。”
拉格朗日“啧”了一声,正色道:“唉,这不是盗墓。咱不拿人家一丝一毫。咱这也是……学术考察嘛。”
戊看了看戌,双手抱胸:“你就说去不去吧。”
戌看了看拉格朗日,又看了看戊,心一狠,一咬牙:“行!去!”
之后的四天,火车上的日子过得平淡而无聊。
前两个晚上,戊兴奋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戌被她的动静折腾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绑在床上。
“我觉得她只是单纯喜欢冒险罢了……”戌后来对拉格朗日抱怨。
后两天晚上,戊倒是老实了——估计是闹累了。戌这几天已经把火车上能找到的书都看完了,全是些无聊的杂志,连广告都读了两遍。
当火车到达乌尔姆港时,已经是第五天的中午了。
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港口吹来,远处有几艘渔船正在卸货。三人在当地找了一家小饭馆,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海鲜——牡蛎、海胆、烤鱼、螃蟹,堆了满满一桌。
饭后,拉格朗日站在海边,双手掐着腰,海风把他金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赫罗兹说,之后的事……就看我们自己的安排了。”
他望着远方,海平面在阳光下一片金光闪闪。戌和戊站在他身后,一个啃着螃蟹腿,一个正用纸巾擦手指。
三个人,三道人影,在午后的海风中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