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刚亮，陈峰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关东煮的竹签还插在萝卜上，他边走边吃，热气往上冒，熏得眼镜一片模糊。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回放房东关门的画面。他明明态度很好，字也写得清楚，还手写了“只想听听您的想法”，可门还是“砰”地关上了，一点余地都没有。
他擦了擦嘴，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今天约了三个房东，都在菜市附近的老楼里。地址是他在社区公告栏前抄来的，有些纸都发黄了，但电话还能打通。背包侧袋里的螺丝刀轻轻撞着伞骨，发出“嗒、嗒”的声音。
第一家在二楼，铁门生了锈。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拖鞋走路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眯着眼看他。“你就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她声音哑，“我说了，不租房子。”
“我不是来租房的，是做调研。”他递出一张打印纸，“就想问问您对租房平台的看法，比如有没有被中介乱收费——”
“我不懂这些。”门开始关，“别再来找我，我儿子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说话。”
“我不是……”话没说完，门已经关紧。他低头看手里的纸，边角被雨水打湿，字有点糊。他把纸塞进门缝底下，用手拍了两下，像是想让它别被风吹走。
第二家在杂货铺楼上。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两个女人小声说话。
“就是他，前天在楼下贴传单的那个。”
“说是搞APP，能帮房东省事，结果呢？隔壁王姐说他问这问那，连水电费交多少都要问，这不是打探隐私吗？”
“还说要代收房租，谁信啊？肯定是骗押金，然后跑路。”
陈峰站在楼梯中间，脚像被钉住。他没抬头，也没说话，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资料重新折好，放进背包夹层。他转身下楼，脚步很轻，好像怕被人发现。
第三家约了三点。他提前十分钟到，在楼下站着。他看见窗户后有人影晃了一下，接着窗帘猛地拉上了。手机响了，微信弹出一条消息：“临时有事，今天见不了。”发信人名字后面，是个熟悉的姓，和之前老太太一样。
他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凉凉的。
天黑前他去了菜市。摊主们正在收摊，几个卖菜的蹲在一起扎芹菜。他走过去假装看价格，其实耳朵在听他们说话。
“那个年轻人又来了。”一个穿蓝围裙的说，“老李家上次就被他堵住，说什么‘优化资源配置’，谁听得懂？”
“他还让人填表，问房租涨几次、有没有合同。谁闲得没事干这个？”
“听说他还录音，拿手机对着人拍，这不是找麻烦吗？”
陈峰捏紧了购物袋的提手。他没解释，也没走开，掏出一张A4纸，贴在市场入口的公告板上。纸上印着二维码和几行字：“匿名填写租房困扰，帮助改进服务”。没有留名字，只有邮箱，右下角画了个小房子。
贴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用指甲把角落按了按，怕风刮走。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有点僵硬。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八点。泡面桶放在桌上，盖子掀开，热气往上飘。他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照在脸上。右耳垂的小痣在光下显得特别黑。他点开备忘录，新建文件，打了四个字：“反对原因01”。
第一条：怕惹麻烦。
第二条：怀疑动机。
第三条：担心信息泄露。
第四条：家人不让（有短信证明）。
他一条条写下去。写完回头一看，已经有十七个联系记录，只有两个人愿意聊聊。一个聊了五分钟就说累了，另一个问完公司背景直接挂了。没人愿意合作。他盯着“零”看了很久，泡面汤都凉了。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别再来找我爸妈，他们年纪大，经不起折腾。”他不认识号码，但知道是谁发的。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家属-菜市3号”。
他没删，也没回。打开浏览器，注册新账号。用户名是“江州租房观察者”，密码是生日倒着输。然后进本地论坛的“民生杂谈”版块，找到一篇《房东抱怨租客拖欠房租》的帖子，往下看评论。
有人说年轻人不守信用。
有人说租客换得太勤，墙纸都被撕坏。
还有人说物业不作为，漏水三天都没人修。
他一条条看，突然站起来去翻抽屉，拿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是他这几天记的笔记。他挑出几个常见问题，重新组织语言，开始写新帖：
《近期租房纠纷案例汇总（非官方整理）》
某小区中介跑路，五户租客断水三天；
一房东收半年租金但没签合同，租客入住后发现房子被抵押；
多名女性租客单独看房被言语骚扰，报警没结果；
老旧小区维修超过72小时才有人来……
他没写自己，也没提项目。只是把事实写出来，时间地点模糊处理，不暴露身份。发帖前检查三遍，确认没问题，点了“发布”。帖子沉下去，没人注意。
他没关网页，打开另一个标签页，删掉草稿箱里所有群发消息。那些“诚邀合作”“共建透明租房”的文案，全删了。退出微博、公众号后台，关掉下周要上线的宣传文档。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电动车刹车声，还有小孩喊妈妈的声音。他端起泡面喝了一口冷汤，太咸，皱了眉。放下桶时，看见桌角压着一张便利店小票，背面是他画的APP草图——首页是地图，标着房源点，下面写着“真实·透明·互助”。
他盯着看了会儿，把小票抽出来，折了两下，塞进抽屉最里面。转回电脑，刷新论坛页面。他的帖子下面多了两条回复：
“楼主挺专业，这些事我们街道办都不知道。”
“建议转发给住建局公众号。”
他没点赞，也没回。继续往下看其他帖子。光标停在最后一条未读消息上：“急寻靠谱水管工，厨房漏水严重。”他眨了下眼，手指悬在鼠标上，犹豫几秒，最终没点进去。
屏幕的蓝光照着他半边脸，下巴上有根没刮干净的胡茬。右耳垂的小痣微微发亮。电脑风扇轻轻响着。文档标题还亮着：“江州租房观察者 - 待续”。
他坐直一点，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手指放回键盘。
敲下第一句：
“根据今日收集反馈，补充案例5：某房东因租客退租时墙面污损扣除全部押金，双方争执至派出所调解……”
外面，一滴雨水从空调外机落下，砸在铁皮棚上，发出“咚”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