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训练场的铁丝网上还挂着水珠。何涛站在水泥高台上,看着下面的人。人比昨天多了很多。有的穿着破旧工装,裤腿卷到膝盖;有个戴护目镜的技术员正在用扳手敲自己的腿,测试机械外骨骼;角落里蹲着一个裹毯子的少年,脸藏在帽子里,手里抓着半截生锈的钢筋。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这样看了十秒。下面的声音慢慢变小了。
“你们昨天喊得很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到,“现在我要看谁真的敢往前走。”
没人回答。有几个新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秦铮!”何涛大声叫。
“哎。”角落里传来回应。秦铮从零件堆里抬起头,嘴里叼着一颗螺丝,拿下来说:“来了来了,别急。”
他拿着改装过的计时器走过来,往地上一扔,砸出个小坑。“负重跑三圈,过障碍,八分钟内完成。超时、摔倒、放弃的人——滚蛋。先热身,五分钟后开始。”
人群开始乱动。有人骂着脱外套,有人偷偷看旁边人的身材。那个裹毯子的少年把钢筋塞进腰带,站了起来。
何涛跳下高台,在边上走来走去。他看见一个穿旧作战服的男人撞开身边的新成员,冷笑:“这种人也配进破晓?喂狗都嫌瘦。”
被撞的人踉跄两步,没说话。
何涛走过去,拍他肩膀:“你叫什么?”
“铁拳。”男人挺胸。
“好名字。”何涛点头,“那你带头跑第一轮。成绩最差的话,以后每天给所有人清厕所。”
铁拳脸色变了:“你……”
“怎么?”何涛歪头,“觉得不公平?你现在可以走,门口还有半箱过期营养膏当路费。”
铁拳咬牙,转身走向起跑线。
测试开始。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就开始有人掉队。有人摔在泥里爬不起来,有人直接坐地上喘气。那个裹毯子的少年一直跟在中间,脚步不稳但没停下。铁拳跑到最后一段时腿一软,跪在地上,看着两个人超过他。
八分钟哨响,十七个人冲过终点。秦铮看计时器,吹了声口哨:“哟,比想的多仨。”
“合格的进战斗组,剩下的去后勤队报到。”何涛说,“明天同一时间加训一轮。能留下的,才有资格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有人不服:“就这么点人,还想干大事?”
“大事不是人多就能成的。”何涛回头看他,“是脑子清醒的人才能做成。”
中午太阳很毒,指挥室的铁皮屋顶烫得厉害。战术屏上显示基地市地图,画了三个圈:红色是控制区,黄色是待渗透区,最外一圈灰色,写着“目标影响区”。
秦铮用烧黑的筷子指着黄圈:“我们现在连西区净水站都拿不下。你说往外扩?隔壁‘铁脊帮’光机枪手就有四十多个,我们一半人连像样武器都没有。”
“所以不能硬打。”何涛靠墙站着,手指敲桌子,“先布网。”
“布什么网?蜘蛛网吗?”
“声势之网。”何涛走到屏幕前,放大几个避难所的位置,“楚云柔跑了,但她留下的谎言还在传。有人说她是被迫走的,有人说她会带回资源。这些话,要换人讲了。”
秦铮皱眉:“你想散播真相?可外面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是空间异能,更别说病毒是针对谁设计的。”
“那就说得简单点。”何涛说,“就说她把自己人全送走了,普通百姓一个没管。就说她炸了生态舱,烧死三百多人,连孩子都不放过。谁信谁不信,让他们自己吵。”
秦铮沉默几秒,忽然笑了:“行啊,这招够狠。舆论一乱,依附基金会的据点就会内斗。等他们打架时,我们再动手。”
“刀子不用太锋利。”何涛说,“只要有人开始怀疑,就够了。”
“那派谁去?”
“扳手带队,听诊器协助。”何涛说,“一个有脾气,一个会说话,正好搭伙。”
秦铮点头,又嘀咕:“可我们连个像样的通讯中继站都没有,消息传不出十公里就断。”
“那就修。”何涛说,“从简单的开始。先把营地天线塔升起来,用回收的基站模块拼个临时网络。你负责技术,我来调人。”
秦铮盯着地图很久,突然抬头:“你是不是早想好了?”
“想好什么?”
“这套计划。”秦铮指屏幕,“不是临时决定的吧?你从昨天会议结束就在想了。”
何涛没否认,笑了笑:“我不想,谁替死人想?”
快收工时,那个裹毯子的少年被带到指挥室外。他低着头,毯子滑了一半,露出瘦弱的肩膀。
“你叫什么?”何涛问。
“阿七。”声音很小。
“为什么来破晓?”
“听说……你们不说假话。”他抬头,眼睛发亮,“我娘死前说,最后一个告诉她‘别信广播’的人,是你们这儿的。”
何涛顿了一下,点头:“进来吧,明天开始跟后勤组学拆弹。”
阿七愣住:“我……我能进?”
“你跑完了全程,没摔没停。”何涛说,“这就够了。”
他转身要走,背后传来一声:“头儿!”
何涛回头。
“我们连自己门口都守不住,谈什么影响别人?”阿七声音发抖,“万一失败了呢?大家会不会白死?”
走廊安静下来。几个路过的新成员停下脚步。
何涛走回去,站他面前:“不是我们要打出去,是我们必须让人知道,还有人敢说真话。”他停了一下,“人心才是战场。你娘临死前不信广播,说明已经有种子在长了。我们做的,只是浇点水。”
阿七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何涛看向其他人:“从今天起,成立‘外联行动组’,扳手任组长,听诊器副手,三天内准备首次跨区联络任务。所有小组每天早上汇报进展,由我亲自听。”他扫了一圈,“这不是选不选的问题。这是我们必须走的路。”
没人再质疑。
傍晚,训练场灯灭了,只有指挥室还亮着。秦铮临走前探头进来:“人都分下去了,名单贴门外了。那个阿七,给你安排在情报录入岗,手挺稳。”
“嗯。”何涛坐在桌前,没抬头。
“你真觉得舆论战有用?”
“不一定。”何涛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秦铮哼了一声:“你越来越像政客了。”
“闭嘴。”何涛笑骂,“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修天线塔。”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墙上的日历翻到今天这页,右下角用红笔画了个圈,下面写着“签到+7”。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窗外,营地渐渐安静。远处传来咳嗽声,还有人在低声唱一首跑调的歌。他没动,也没签到,就这样坐着,直到台灯的光变小,照在他左耳的金属耳钉上,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