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那通电话,像一剂强心针,将温以宁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沉溺于那种自我否定的痛苦之中。
她擦干眼泪,从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江渡说得对,她是谁,不由她的父亲决定,而由她自己的选择决定。
她是一名法医,追寻真相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而现在她这辈子最大,也最难的一个“案子”,就摆在她的面前。
她的父亲,温肃。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那片狼藉之中。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被真相击垮的女儿,而是一个冷静的调查者。
她戴上从勘查箱里取出的白手套,将那些散落一地的属于父亲的遗物,一件一件地,重新整理起来。
她要把她父亲这十几年来的人生轨迹,像做尸检一样,一片一片重新拼接起来。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几张已经泛黄的旧银行存折。
那是父亲当年离开家时,家里的全部积蓄。
温以宁记得,母亲当时跟她说,父亲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存折也留下了。
但现在,当她翻开存折,看到最后一页的交易记录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所有的存折,都在父亲“失踪”后的一周内,被人从同一个ATM机上,全部取空了。
取款的地点不是双城,而是邻省的一个叫安和的偏僻小县城。
温以宁立刻在电脑上,调出了安和县的地图。
这个小县城,地处两省交界,交通闭塞,经济落后。
但让温以宁心脏猛地一跳的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县城,距离江海省的省会,只有不到两百公里的车程。
而江海省,正是江渡发给她的那张地图上,除了双城之外,最早出现新芽项目类似案件的省份之一。
他不是失踪,而是计划好的出逃!
他清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第一站就逃到了一个离他下一个花园最近的地方。
温以宁的心,一点点地变冷。
她继续翻找,又在一个旧信封里,找到了一叠父亲当年和同事的通信。
大部分都是些关于学术讨论的客套话,但其中一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
写信的人是父亲当年在医药研究所的同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张叔叔。
信里,张叔叔用一种很担忧的语气,劝告温肃。
“老温,我知道你对那个神经再生项目,投入了全部的心血。”
“但这个项目的水太深了,背后是兆麟集团,我们惹不起。”
“你最近总念叨着,说想换个安静点的地方,专心搞研究,我劝你还是三思。”
“你还有宁宁和以安,别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把家给毁了。”
信的落款日期,恰好是在温肃离开家前半个月,温以宁死死地捏着那封信。
原来,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他根本不是因为和母亲吵架,或者因为工作不顺而离家出走。
他是在为自己的研究,寻找一个更隐蔽,更不受打扰的实验室。
而他的妻子和儿女,在他那宏伟的科研梦想面前,都成了可以随时被抛弃的累赘。
温以宁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江渡的电话,把自己的新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远在蓉城的江渡,听完她的叙述,沉默了很久。
“以宁,你还好吗?”
他没有先问案情,而是问了她的状态。
“我没事!”
温以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现在,只想找到他,然后,亲手给他戴上手铐。”
江渡在那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你查到的这些,很重要。”
江渡的声音,也恢复了刑警的冷静和专业。
“我们专案组之前一直以为,园丁是在陆兆麟倒台后,才开始在全国扩张的。”
“但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接盘侠,他和陆兆麟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陆兆麟负责在双城建立第一个实验基地,吸引火力和视线。”
“而他,则利用陆兆麟提供的资金和技术,早就开始在全国各地,布局他的秘密花园。”
“安和县,就是他的第一个落脚点。”
“以宁,你马上把那张取款凭条的扫描件,和那封信的照片发给我。”
“我要让专案组的人,立刻对这个安和县,进行全面的摸排。”
“尤其是十几年前,所有和生物医药相关的企业、诊所、甚至是兽医站,一个都不能放过!”
挂了电话,温以宁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按照江渡的指示,将所有线索都整理好,加密发送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那个被她重新整理好的皮箱,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不,还不够!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要进入那个叫温室的魔鬼的论坛。
她要亲眼看一看,她的父亲在那个匿名的世界里,到底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双城市局,技术科。
林薇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外卖盒子和功能饮料的空瓶。
整个人像是刚从伊拉克战场回来一样,头发乱糟糟,眼圈黑得像熊猫。
当温以宁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趴在键盘上。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和蓉城专案组的技术员进行着远程视频会议。
“温法医?你怎么来了?”
林薇看到她,有些意外。
“我来找你帮忙。”
温以宁开门见山,直接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自己的来意,和关于温室论坛的想法,简单地跟林薇说了一遍。
林薇听完,嘴里的棒棒糖“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温法医,你疯啦?”
她压低声音,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那个温室论坛,我之前渗透进去看过,那里面的人全都是变态!”
“他们讨论的东西,要是泄露出去,都够枪毙一百回了。”
“你一个法医,进去干嘛?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必须进去。”温以宁的语气不容拒绝。
“因为那里,有我想要的答案。”
她看着林薇,眼神里带着一丝请求。
“林薇,我知道这很危险,也违规!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林薇看着温以宁那双写满了决绝的眼睛,又想起了江渡临走前的嘱托。
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法拒绝。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把棒棒糖叼回嘴里。
“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那个论坛的准入机制变态得很。”
“我上次编的那个基因定点清除计划,虽然混进去了,但权限低得可怜,连核心板块都进不去。”
林薇指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玫瑰花图标。
“要想往上爬,就必须定期提交更高质量,更丧心病狂的研究成果。”
“否则,账号很快就会被系统判定为无价值用户,直接封号。”
“研究成果?”
温以宁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黑色手提包上。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那本封面已经泛黄的,她父亲的实验笔记。
“你看这个,够不够分量?”
林薇接过那本笔记,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当她看到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天书一般的化学分子式,和各种她闻所未闻的生物学术语时。
她这个自诩为电脑天才的脑袋,瞬间就宕机了。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看得头都大了。
“这是NTX-7最原始,也是最核心的设计手稿。”温以宁的声音很平静。
“里面不仅有它完整的分子结构图,还有十几种不同亚型变种的合成路径。”
“甚至,还包括了如何利用特定的酶催化,来规避常规毒理检测的方法。”
林薇听得目瞪口呆,她看着温以宁,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温法医,你……你不会是想把这个东西,交上去吧?”
“那我们不成帮凶了?”
“不全交。”温以宁摇了摇头。
“我们只交一部分,一部分足以引起他们兴趣,但又不是全部核心技术的东西。”
“比如……”
温以宁从笔记里,抽出了一张单独的草稿纸。
“比如这个,关于如何利用一种复合神经抑制剂,来抵消NTX-7对额叶功能的损伤。”
“从而让实验样本保持清醒的认知,但又不会产生强烈的反抗情绪的方案。”
林薇听着温以宁的描述,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研究方案,这分明就是一份如何更高效,更人道地把人变成可控僵尸的操作手册啊!
“这个方案,对于那些想让实验数据更完美的疯子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温以宁冷静地分析道。
“他们一定会想知道,这个方案背后的原理和技术细节。”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技术科的办公室里,上演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首席法医,和一个顶尖的网警。
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负责解读那些如同魔鬼契约般的科学理论。
一个负责把这些理论,包装成一篇充满了暗网黑话和专业术语的研究报告。
当林薇把这篇凝聚了两人心血的报告,通过加密渠道,提交到温室论坛的审核区时。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她们现在做的,无异于与魔鬼共舞。
提交上去之后,两人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
十分钟过去,审核区里,没有任何反应。
“是不是……我们的方案太变态,把他们给吓到了?”林薇有些不确定地问。
温以宁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就在这时,屏幕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私聊的窗口。
发信人的ID,是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名字。
“Orchid。”兰花。
而对方发来的第一句话,就让林薇和温以宁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你的研究,很有趣。”
“但这些,都只是皮毛。”
“我知道你手里,有更核心的东西。”
“园丁大人或许有兴趣,亲自和你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