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2亚型结构表现出超预期的神经元激活效率,但其对额叶皮层的抑制作用也同样显著。”
“受试白鼠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和反常行为。”
“此路径风险过高,建议封存……”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药物的副作用有多可怕!
但他还是让它从白鼠的身上,用到了人的身上!
用到了那些无家可归的,十几岁的孩子身上!
最后,甚至用到了他自己的亲生儿子身上!
温以宁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猛地合上笔记本,把它狠狠地扔了出去。
笔记本撞在墙上,又弹回地上,纸页散落一地。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家庭是这场罪恶里最无辜的受害者。
父亲的离奇失踪,是这个家最初的伤痛;
弟弟的被绑架和惨死,是这场悲剧的延续;
母亲的抑郁而终,是这个破碎的家庭,最后一声无力的哀鸣。
她也曾怨过,恨过,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要降临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拼了命地工作,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法医。
就是想用自己的手,去为那些和她一样,被不公和罪恶碾碎了人生的可怜人,讨一个公道。
可现在,现实却给了她一记最响亮,也最残忍的耳光。
她的父亲,根本不是什么受害者。
他是始作俑者!是那个亲手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罪魁祸首!
她的母亲,那个温婉善良的女人,她的抑郁,她的早逝,真的是因为思念丈夫和儿子吗?
还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了丈夫的秘密,却因为爱,或者因为恐惧,选择了沉默。
最终被那份沉重的罪恶感,活活压垮了?
还有她的弟弟,温以安。
他的失踪,他的被实验,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还是他的父亲,那个冷血的科学家,在发现自己的作品出现了瑕疵后。
把他抓回来,进行的一次绝望的修复?
一瞬间,温以宁感觉自己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
她所坚守的一切,她所相信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得可笑而荒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拿了七年解剖刀的手。
一双她曾经引以为傲,认为可以为死者言,为生者权的正义之手。
但现在,她只觉得这双手肮脏无比。
因为这双手里,流淌着和那个制造了所有罪恶的魔鬼,一样的血。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她不再是那个在法庭上,用铁证将罪犯送入监狱的首席法医。
她也不再是那个在墓碑前,为弟弟和母亲献上白菊的受害者家属。
她成了一个怪物,一个加害者和受害者的矛盾体。
就在她被这种巨大的撕裂感,折磨得快要窒息的时候。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江渡的名字。
她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了江渡熟悉而担忧的声音。
“以宁?”
听到这个声音,温以宁那根紧绷了几个小时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江渡……是我父亲……真的是他……”
她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江渡。
然后,她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对着电话,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问出了那个让她感到无尽恐惧的问题。
“江渡,你告诉我……”
“我现在到底是谁?”
“是受害者的女儿?还是杀人凶手的女儿?”
蓉城,深夜。
专案组临时指挥部的窗外,万家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但这份人间的温暖,却丝毫无法驱散江渡心头的寒意。
手机听筒里,温以宁那句破碎而绝望的提问,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脏上。
“我现在到底是谁?是受害者的女儿?还是杀人凶手的女儿?”
江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那不是你的错”,想说“你和他不一样”。
但这些苍白无力的安慰,在此刻,显得那么的可笑和虚伪。
他只能死死地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女人,发出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无助的哭声。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揉成了一团。
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双城,飞到她的身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告诉她,别怕,有我。
“江队,怎么了?双城那边出事了?”
李建国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走了过来,看到江渡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江渡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语气,轻声说了一句。
“别挂,等我。”
然后,他捂住话筒,转头对李建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李总队,一点家事。”
他接过咖啡,一口气灌了下去。
滚烫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也让他那颗焦躁的心,稍微镇定了一点。
他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温以宁的哭声已经渐渐停了,只剩下细微压抑的抽泣。
江渡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她的痛苦。
他知道,现在她需要的不是劝解,而是陪伴。
哪怕只是隔着一根电话线的,无声的陪伴。
他拿着电话,走回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夜景。
脑子里,却全都是温以宁的影子。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法医中心见到她时,她那副生人勿进的冰冷模样;
想起了她在解剖台上,对着尸体说话时,那种奇异的专注和温柔;
想起了她在顾深的尸检报告上,发现那个致命漏洞时,那双燃烧着怒火和悲伤的眼睛;
也想起了她在得知方屿还活着时,那份喜悦和担忧交织的复杂。
这个女人,她可以坚强得像一块石头,也可以脆弱得像一片玻璃。
她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那副冰冷的面具之下,独自一人,背负着太多太多。
她曾经对江渡说过,她之所以会从一个儿科医生,转行做法医。
是因为她想让那些无法开口的死者,能够说出他们的冤屈。
她想用自己的手,去寻找这个世界上,最后也是最公平的真相。
这个信念,支撑着她走过了最黑暗的十年。
而现在,她亲手挖出的真相,却成了摧毁她所有信念的炸药。
江渡的心,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不行,他不能让她就这么垮掉!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把手机凑到耳边,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犹豫,变得异常坚定。
“温以宁,你听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泣。
江渡没有说那些“这不是你的错”之类的废话,他知道,对温以宁这种极度理智的人来说,感性的安慰毫无作用。
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用逻辑去把她从那个自我否定的深渊里,拉出来。
“你不是你父亲,你也不是你弟弟。”
江渡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们是谁,他们做了什么,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罪。”
“而你是谁,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
“七年前,你选择了脱下那身救死扶伤的白大褂,换上了这身与尸体为伴的解剖服。”
“这七年来,你解剖过的每一具尸体,你鉴定过的每一个证据。”
“你让每一个沉冤得雪的亡魂得以安息,那些才是你,温以宁。”
“你父亲发明了NTX-7,他创造了毒药,制造了黑暗。”
江渡顿了顿,声音变得温柔却更有力量。
“而你,选择了站在他的对立面。”
“你选择去解剖那些被NTX-7残害的受害者,你选择去寻找那份能将他送上审判庭的铁证。”
“你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他犯下的罪,去成为那道照亮黑暗的光。”
“以宁,这不是你的原罪,这是你的答案。”
“你不是他的延续,你是他的审判者。”
“你是法医,温以宁,是双城市局最好的法医。”
江渡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轻声补充了一句。
“也是我的法医。”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江渡甚至能听到她那因为极力压抑,而变得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听筒里终于传来了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轻轻的“嗯”。
然后,是压抑了许久决堤般的哭声。
但这一次,江渡知道,那不再是绝望的哀鸣。
而是一场,迟到了太久,酣畅淋漓的自我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