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的临时指挥部里，空气压抑。
巨大的全国地图上，那四个用红色图钉标注出的省份，像四块流着血的伤疤，刺痛着江渡的眼睛。
李建国还在旁边不停地介绍着案情，说着从那个幸存孩子刘洋嘴里问出的，更多关于新希望救助站的细节。
但江渡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他的思绪像一架失控的飞机。
不受控制地飞回了千里之外的双城，飞到了温以宁的身边。
他能想象到，当温以宁在那个尘封的皮箱里，看到她父亲温肃亲手写下的NTX-7分子式时，会是怎样一种天崩地裂的绝望。
这个案子查到今天，江渡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父亲了。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脑海里，将这些背负着原罪的父亲们，进行一场无声的对比。
第一个，是陆止安，他的罪，是弑父。
但他杀的是一个长期家暴妻子、禽兽不如的魔鬼。
他的动机，是保护，是反抗，是少年时代被逼到绝路后，一次绝望的呐喊。
所以，在这之后漫长的二十多年里，他一直活在深深的愧疚和自我矛盾里。
他包庇温以安，扶持方屿，甚至最后选择用自首的方式，为江渡铺平道路。
他的一生，都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为十四年前那个夜晚，进行着一场漫长的赎罪。
他的罪，始于爱，也归于沉重的责任。
第二个，是陈同，他也是个可怜的父亲。
他的女儿陈小雨，那个善良勇敢的护士，因为发现了真相而被灭口。
他的罪，是懦弱和逃避。
他创建了碑，也就是判官论坛的雏形。
本意是想为女儿，为那些无声死去的冤魂，立一座永不被遗忘的纪念碑。
但他没有勇气去复仇，只能躲在复眼这个代号后面，像个幽灵一样，默默地观察记录。
直到最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点燃的火种，变成了一场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的滔天大火。
他的罪，源于绝望，也困于无力。
第三个，是沈时渡。
严格来说，他不是父亲。
但他对妹妹沈时雨的感情，那份长兄如父的责任感，成了他长达十七年复仇之路唯一的燃料。
他的罪，是偏执和疯狂。
在得知妹妹惨死的真相后，他彻底抛弃了法律和程序，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只为复仇而出鞘的利刃。
他利用所有人，算计所有人，甚至不惜践踏自己曾经坚守的记者准则，将审判变成了一场绑架全民的血腥直播。
他的罪，是因爱生恨，最终被恨意吞噬。
江渡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最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温肃那张模糊的脸。
这个男人，又该如何定义？
陆止安的罪，是为了保护家人；
陈同的罪，是为了纪念家人；
沈时渡的罪，是为了给家人复仇。
他们的罪行，无论多么极端，其最原始的出发点，都带着一丝属于人的情感。
可温肃呢？
他不是被动卷入，他是风暴的源头，是潘多拉魔盒的制造者。
他亲手设计了NTX-7这种魔鬼药物，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送上实验台，成了自己发明物的小白鼠。
这是怎样一种冷酷和残忍？江渡无法想象。
在他的认知里，虎毒尚不食子。
一个父亲，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做出这样的事？
难道在他的眼里，儿子温以安，和那些被他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流浪少年一样。
都只是一个用于验证他科研成果的冰冷样本？
江渡想起了那个神秘的代号：园丁。
园丁，本该是培育花草，创造生命的人。
可他培育出的，却是一株株沾满剧毒的恶之花。
他是在享受这种创造和毁灭的过程吗？
还是说，他和他发明的药物一样，早就已经丧失了作为人最基本的情感和道德？
江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他知道，无论温肃的动机是什么，对于温以宁来说，这都将是一场足以将她彻底摧毁的审判。
“江渡同志？江渡同志！”
李建国的手在江渡眼前晃了晃，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水土不服？”
“没……没事。”江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散了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他既熟悉又怕拨通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江渡以为她不会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传来温以宁那熟悉清冷的声音，只有一片死寂，和一阵压抑到极点的细微抽泣声。
江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以宁？”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一个破碎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缓缓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江渡……”
“是我父亲……真的是他。”
双城，南区，那栋属于温以宁的老旧公寓里。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卧室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温以宁就那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的周围散落着一地泛黄的旧文件和照片。
那是她父亲温肃留下的，那个尘封了十几年的皮箱里的所有东西。
一个小时前，她满怀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心，打开了这个皮箱。
她想从父亲的遗物里，找到一丝能为他辩解的证据。
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词，能证明他也是身不由己，能证明他心里还存有那么一丝对家人的愧疚。
但她失望了，或者说是绝望了。
她找到了那本封面已经磨损的实验笔记。
当她借着台灯的光，看清封面上那一行娟秀而熟悉的字迹时。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都被抽干了。
“NTX-7初始分子式设计。”
“设计目标：促进神经元再生。”
“注意事项：可能产生额叶功能抑制。”
“记录人：温肃。”
是他！真的是他！
这个被顾深老师称为魔鬼药物的东西，这个毁了她弟弟一生。
让无数家庭支离破碎的万恶之源，竟然出自她父亲之手！
她颤抖着手，翻开那本笔记。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化学方程式和实验数据。
她甚至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了父亲当年写下的心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