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薇为她的新发现而心惊胆战时,远在另一个角落的温以宁,也迎来了一场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风暴。
陆兆麟的案子结束后,她向局里请了一个长假。
没有去旅游散心,而是回到了父母留下的那栋老房子里。
她想把母亲的遗物,好好地整理一下。
也想在这个充满了她和弟弟童年回忆的地方,寻找一丝心灵的慰藉。
母亲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些旧衣服和生活用品。
温以宁一件一件地整理着,抚摸着那些早已褪色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残留的体温。
就在她整理到衣柜最底层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被塞在几件旧棉被下面,已经落满了灰尘的老旧棕色皮箱。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对这个皮箱有印象,这是她父亲温肃的东西。
她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的药物工程师。
在温以安失踪后的第二年,就以出去找儿子为由,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信。
母亲在世时,从不许任何人碰这个箱子。
她说,那是她和那个男人,最后的一点念想。
温以宁看着那个已经生了锈的铜锁,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从抽屉里,找来了一把小锤子,把锁砸开了。
箱子打开,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装的,都是她父亲的一些旧物。
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本《药物化学》,还有一叠厚厚的已经泛黄的证书。
温以宁拿起那叠证书,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高级工程师、优秀科技工作者……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张聘书上。
那是一张来自二十年前的聘书,聘用单位是兆麟生命科技集团的前身,双城市医药研究所。
而上面聘用的职位,让温以宁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兹聘请温肃同志,为本所首席药物研发工程师。”
首席药物研发工程师!
温以宁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家庭,只是新芽项目无数受害者中的一个。
她做梦也没想到,她的父亲,那个给了她生命的男人,竟然曾经是那个魔鬼帝国的核心研发人员!
NTX-7,那种毁了她弟弟一生,也毁了无数家庭的魔鬼药物。
最初的分子结构,会不会就是出自她父亲之手?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扎进了温以宁的大脑,让她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她不相信,她不愿相信!
她的父亲,那个会在她小时候,把她架在脖子上,带她去看星星的男人;
那个会在她考试考砸了,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的男人。
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发明了那种魔鬼药物的刽子手?
温以宁像是疯了一样,把皮箱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希望能从里面找到一丝,能推翻她这个可怕猜想的证据。
就在箱子的最底层,她摸到了一本厚厚的,用黑色硬皮包裹着的笔记本。
笔记本没有上锁,她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熟悉属于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味道,扑面而来。
笔记本里,记录的都是一些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
字迹是她父亲的,严谨而工整。
温以宁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虽然已经多年不接触药物化学,但她依然能从那些分子结构中,看出一些端倪。
这些结构,都指向了一类物质:神经系统靶向药物。
她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得很快,也很绝望。
直到,她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复杂的公式,只有一个相对简洁的,初始的分子结构图。
而在结构图的下方,用钢笔写着一行清晰的,让她如坠冰窟的注释。
“NTX-7,初始分子式设计。”
“设计目标:靶向性修复受损神经元,促进神经再生。”
“注意事项:临床前动物实验显示,该分子结构可能对额叶皮层,产生不可逆的抑制作用,需慎重。”
落款是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温肃,和一串二十年前的日期。
温以宁手里的笔记本,“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铁证如山!
她的父亲,不仅是核心研发人员,还是NTX-7这种魔鬼药物的亲生父亲!
他设计了它,他明知道它有可能会抑制人的道德和良知。
但他还是让它,从图纸变成了现实!
然后,这种药物被用在了他亲生儿子的身上。
这是何等荒谬,何等讽刺的命运轮回!
温以宁突然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在最后的那些年里,为什么会抑郁成疾。
为什么会整夜整夜地失眠,看着窗外发呆。
她一定也知道了这个秘密!知道了自己的丈夫,是害死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
这个认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活活地把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给压垮了。
温以宁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深深地埋进去,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像小兽一样悲鸣。
她的家,她的记忆,她过去三十年所认知的一切。
在这一刻,被这本黑色的笔记本,彻底砸得粉碎。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谁,是受害者的姐姐?还是加害者的女儿?
又或者,这两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不知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温以宁才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缓缓地站起身。
她捡起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和那张写着首席药物研发工程师的聘书。
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以宁?”
电话那头,传来江渡略带疲惫和意外的声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渡……”
温以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在我爸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江渡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
温以宁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把她在皮箱里的发现,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了江渡。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江渡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
温以宁的父亲,是NTX-7的发明者!
这个消息,比知道园丁的存在,比知道新芽II期的出现,更让他感到震惊和荒谬。
这盘棋,到底还他妈的要反转多少次?
“你现在在哪?”
江渡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家里?”
“嗯!”
“别动!就在家里等我,我马上……不,我马上让市局的人过去接你!”
江渡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了巨大的危险。
如果温以宁的父亲是NTX-7的发明者,那他当年的失踪,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而现在,温以宁找到了他留下的核心证据。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园丁,会不会也知道了这件事?
温以宁的处境,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危险。
“江渡,我没事。”
温以宁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爸,他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是因为愧疚,选择了逃避?”
“还是……”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她最不敢想的可能。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是和陆兆麟一伙的?”
江渡沉默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或许能给出答案。
“以宁,你听我说。”江渡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你还记得纪闻吗?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复眼。”
“记得!”
“当年,第一个向他提供新纪元项目内部资料的,就是一名来自研究所的匿名内部线人。”
“那个线人,在移交了第一批资料后不久,就彻底失踪了。”
“纪闻一直以为,他被陆兆麟灭口了。”
“现在看来,那个线人,很可能就是你的父亲温肃。”
电话那头,传来温以宁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江渡继续分析道。
“那你的父亲,就不是加害者,而是和纪闻、方屿母亲一样的吹哨人。”
“他当年离开,不是逃避,而是被追杀。”
“他这十几年来,很可能一直躲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和园丁对抗。”
“甚至,那个代号为园丁的人……”
江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猜测。
“会不会,就是他本人?”
“园丁……是我父亲?”
温以宁握着电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个猜测太疯狂了,也太残忍了。
如果她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就是那个在暗网里,操控着全国非法药物实验网络的魔鬼。
那她该如何自处?她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些被NTX-7毁掉了一生的受害者?
“这只是一种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江渡在那头,立刻安抚道。
“你别胡思乱想。”
“我现在就去找纪闻,问清楚当年所有的细节。”
“你待在家里,锁好门,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江渡立刻驱车,赶往了纪闻在自首前,告诉他的那个安全屋。
那是一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极其普通的自建民房。
纪闻就在院子里,悠闲地给一盆兰花浇着水,看到江渡一点也不意外。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找我。”
“温肃,你认识他吗?”江渡开门见山。
纪闻浇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水壶,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认识。”
“他是我在调查陆兆麟时,发展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自研究所内部的线人。”
“当年,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把NTX-7的初始实验数据,和动物实验阶段的严重副作用报告,偷偷拷贝给了我。”
“那后来呢?他为什么会失踪?”
“因为他暴露了。”纪闻的眼神,黯了下去。
“就在他把第二批资料,也就是关于新纪元项目准备进入人体试验的计划书,交给我之后。”
“第二天,他就从研究所里人间蒸发了。”
“我当时以为,他被陆兆麟的人处理掉了。”
“所以,我才下定决心,拿着他给我的那些证据,准备去省厅举报。”
“结果,我自己也‘死’了一次。”
江渡听到这里,心里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又一次浮现了出来。
“纪老,你有没有想过。”
江渡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温肃,他可能没有死。”
“他只是用了和你一样的方式,消失了。”
“甚至,他就是那个比你更早,也更彻底躲进了黑暗里的园丁?”
纪闻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看着江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从未把那个正直勇敢的告密者,和那个丧心病狂的园丁联系在一起。
但现在,当江渡把这个可能性,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时。
他发现,这似乎是唯一能解释所有谜团最合理的答案。
一个发明了魔鬼,又试图亲手毁灭魔鬼,却最终被魔鬼吞噬,变成了新魔鬼的悲剧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