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饭后,黄若晴跑去窑场各处溜达,然后又去爬山。苏沐瑶则继续在木屋里研究那六张图纸,渐渐心中有了分寸,便开始提笔作画。
一直画到天黑,废了不知多少张纸后,才画好一幅图纸,至于那反向的图案,怎么都画不好。
她连晚饭都没用,在油灯下,继续画着。
黄若晴太了解沐瑶,并不去管她,自顾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被沐瑶的声音惊醒。
“太好了!我终于画成功一幅反向的图案!”
黄若晴迷迷糊糊睁开眼,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你怎么还没睡?”
苏沐瑶将画好的图纸拿到黄若晴面前:“若晴姐姐,你瞧,我画好了一幅反向的花纹,而且比莫师傅给我的图案还要小。画的过程中,我终于理解要想在那些印模上刻好复杂的图案,不单要分清正向与反向纹样的差异,以及顺着器物的尺寸调整花瓣的疏密,拿捏好每一道曲线的深浅;更要懂得缩放纹样不只是一味压缩轮廓,需依照耀州窑半刀泥分层运刀的思路,为每一种尺寸的印模单独规划刀痕层次,当然需依照中和窑瓷泥的特性调整刀锋的切入角度与力度,才能让印出的纹样既清晰又富有层次感。”
黄若晴根本听不明白,加之困意袭来,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还是你最厉害……啊……我要继续睡了,你也赶快睡觉,明儿再研究不迟。”
苏沐瑶兴奋地回到桌旁,将画好的反向图案铺展开来,自语道:“诀窍我已掌握,要画好剩下的图案易如反掌,待明日画好,我对反向的纹样会更加得心应手,再去刻那些印模,便能事半功倍。”
传来黄若晴的鼾声,苏沐瑶微微一笑,吹熄油灯,摸黑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脑中仍反复推演着那些花纹的走向与刀痕的深浅,直到困意彻底将她淹没。
第二日,用过早饭后,萧景翊带着黄若晴去逛街,苏沐瑶则留在木屋里,继续埋头画图纸。
因掌握了诀窍,她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将大小尺寸不同的正向和反向的复瓣莲纹加卷水纹全部画成。
当她拿到三位负责印模的师傅面前时,他们都惊呆了,仔细将图纸一一过目后,像不认识苏沐瑶似的,上下打量着她。
半晌,莫师傅才开口:“这……这是你一上午画成的?”
面对三位师傅的目光,苏沐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准确来说还有昨日一下午和晚上。”
谢师傅惊叹道:“就算加上昨日,这速度也快得惊人!我们三个画这些图案少说也得七八日。”
苏沐瑶虽没多少江湖经验,可她深知一点,在长辈面前决不能自夸:“窑场事多,三位师傅要忙窑场的事,只能利用闲下来的时间画,看起来是七八日,实则跟我的时间差不多,说不定比我还快。”
岑师傅照实说道:“我们三人虽年长,可也需尊重有才能之人。不瞒你,谢师傅说的七八日指的正是什么事都不做,只顾画图纸。苏姑娘,你天赋了得,令我等佩服,岑某自愧不如啊。”
另外两位师傅也都叹道:“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苏沐瑶被说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道:“三位师傅莫要如此。我因无知,接下重任,来到中和窑,本是抢了三位师傅的风头,可三位师傅不仅不跟我计较,反而处处提携指点,这两日在窑场的生活也被三位师傅安排得妥妥当当,我才能心无旁骛地画成这些图纸。试想,若三位师傅处处刁难,我恐怕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因此,这份功劳,与三位师傅密不可分。”
想起刚见到苏姑娘时,想要为难她的念头,三位师傅不禁相视一眼,各自尴尬一笑。
谢师傅轻咳一声,说道:“我可没给姑娘任何指点,这功劳与我无关。”
“谢师傅虽没提点我,可您将我刻花的第一个素坯拿走,还夸赞有加。您可能觉得没什么,对于我而言,这份认可给了我极大的鼓励,让我更加自信,也更加坚信能把这件事做好。”苏沐瑶继续发挥着口才的作用,说到底她心里也是如此认为。
谢师傅夸道:“你这姑娘,既有刻花的本事,口才也了得,可惜已有婆家。”
莫师傅研究了一会儿苏姑娘画的图纸,算是看出些门道来:“黎师傅离世前仅画到第三幅图,我本以为是他离开得突然,后面的才未画成。今日仔细研究苏姑娘画的图纸,方明白,后面的图纸,连黎师傅也画不好,更别说在印模上刻了。”
岑师傅问道:“何以见得?”
莫师傅认真回道:“黎师傅的图纸我看了不下百遍,每一条纹路都刻在我的脑子里,他画的纹样只会整体收窄图案,完全不考虑刻花时刀痕深浅带来的变化。大些的印模问题不大,可尺寸小的印模空间有限,照搬原图刀路,复瓣莲纹的层次会挤作一团,卷水纹也会失去婉转的气韵。照此法下去,再小些的图案,黎师傅也画不出来。而苏姑娘之所以能画出,是因为她在画稿中预留出刻刀的空间,我想这里应该藏着一种我们没见过的刀法。还请苏姑娘解惑。”
苏沐瑶毫无保留地说道:“是半刀泥分层运刀的技巧,我也是研究好久才发现只有结合中和窑瓷泥的特性以及运刀的特点,改造我们耀州窑的刻花技法,方能在小尺寸的印模上刻出层次分明的纹样。”
莫师傅闻言,惭愧道:“岑师傅,我收回昨日跟你说过的话。本以为我们画不出复瓣莲纹的图纸是因为窑场太忙,抽不出时间来。今日方知,是我太过狭隘,误解了东家。即使东家给我们三人放半年假,我们仍旧绘不出剩下的图纸,更别提在印模上刻出纹样了。”
“莫师傅说得没错!”
传来吴大东家的声音,四人都向印模工坊的门口瞧去,只见吴大东家带着屈主事走了进来。
三位师傅上前见礼:“东家。”
吴大东家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目光落在苏沐瑶身上,带着几分赞许:“方才在门外听了几句,苏姑娘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图纸画成,接下来便可以在印模上安心刻花了。”
苏沐瑶微微颔首:“今日我便着手刻印模,若顺利,不出两日便刻成。”
“好!”即将得到复瓣莲纹加卷水纹的印模,吴大东家眼中闪过期待,接着看向三位师傅,“黎师傅离世前对我讲过,要刻成复瓣莲纹加卷水纹,需借鉴耀州的刻花技法,具体怎么借鉴,他还没来得及说清楚便撒手人寰。故而,我一直想送你们三人去耀州窑场游学,可因中和窑的生意太好,腾不出时间来,加之北地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年,窑场等不起。幸运的是,苏姑娘偶经此地,跟吴家结缘,替我们解决了这个难题,也是吴家祖上护佑。”
莫师傅带头说道:“东家考虑得极是,是我等境界狭隘。待苏姑娘刻成那套印模,我们三人定会向她虚心请教,将这门技艺学到手,绝不让东家失望。”
屈主事在一旁点头附和:“三位师傅能如此想,中和窑哪能不兴盛?我也是运气好,能目睹苏姑娘将南北技法融合后,刻成那套花纹复杂的印模。”
谢师傅开玩笑道:“屈主事不急着回去送货,滞留在此,就不担心你们东家对你不满?”
屈主事笑道:“谢师傅放心,我已派人将货运了回去,也让人给东家捎了话,告诉东家我要盯着中和窑是如何将复瓣莲纹加卷水纹的印模刻成,顺便订下头一批新货。”
新的印模还未刻成,生意就已等着,吴大东家仿佛看到更多的生意向他涌来,脸上笑意更浓:“呵呵,我们还是不要打扰苏姑娘了,让她专心刻印模才是正理。”
屈主事要求道:“能否让我今日就待在印模工坊内,目睹苏姑娘刻花?”
面对客户的要求,吴大东家满口应下:“有什么不可以?尽管待下,我的马车上有上好的米酒,你我在此一边用中和窑的斗笠盏品酒,一边观赏苏姑娘刻印模,人生乐事莫过于此。”
接下来,三位师傅都去给一批新的素坯上印花,工坊内只剩下苏姑娘、屈主事和吴大东家。
两人专门在苏沐瑶的桌旁摆了一张小几,屈主事与吴大东家相对而坐,一边品茶,一边静静地看着苏姑娘手中的刻刀在印模的素坯上游走。
令二人惊讶的是,苏姑娘第一次在印模上落刀,竟没刻废,而是游刃有余,一气呵成。大约半个时辰后,一款完整的复瓣莲纹加卷水纹印模便呈现在眼前。
屈主事放下茶盏,凑近细看,眼中满是惊叹:“这纹路深浅有致,线条流畅如活水,南北技法融合得浑然天成,毫无生硬拼接之感。”
吴大东家也起身端详,连连点头:“苏姑娘的技法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将南北两派之长融于一刀之下,非十年苦功不能至此。”
屈主事拊掌叹道:“有此印模,中和窑的瓷器定能再上层楼,天下客商争相求购,也不足为奇了。”
赞叹完后,有人送来午饭,三人在工坊内简单用过后,苏沐瑶继续刻第二款印模。这款印模比刚才那款尺寸小一些。已将反向的花纹了然于胸,技法也更加熟练,尺寸的大小于她而言并无影响,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刻成。
直到天黑,十几个印模已完成一半儿,明日便可完成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