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
青石县东,大槐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被雷劈掉半边,剩下半边歪着长,树冠仍旧遮住了小半片黄土路。
树下,王大来回走了十几趟。
尘土被他踩得发硬。
他那张国字脸晒得发红,嘴唇干裂,一双大手握紧又松开,指节捏得发白。
“不等了。”
王大猛地停住,拳头砸在旁边土墙上。
砰的一声。
墙皮落下一片黄灰。
角落里,李二猴正蹲着削木片。
那截木片已经被他削得只剩两指宽,可他还在削,刀刃一下接一下刮过木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你不等,又能怎样?”
李二猴声音发干,眼睛里全是血丝。
“黑山那么大,咱们四个找了十天,连老爷半个脚印都没摸到,老爷他……”
他后头的话压在喉咙里。
没敢说。
“闭嘴!”
张金从槐树根边跳起来,圆脸涨得通红。
“老爷是什么人?北朔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辽狗围关都没能收了他的命,黑山算什么?”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停住了。
黑山算什么?
他们从小听着黑山吃人的故事长大。
猎户进山不归,采药人尸骨无存,连山匪都不敢往深处钻。
谢临川一去快一个月。
一个活人,在山里没吃没喝,怎么活?
赵强坐在一旁,手里攥着火石。
他本来一直不说话,这时抬头看了看三人,又把火石塞回怀里。
“王哥,报……报官吧。”
王大转头看他。
赵强低着脑袋,声音不大。
“老爷有调令,不是白身。”
这句话让几人都静了下来。
王大的眼睛慢慢亮了。
他扭头看向张金。
“调令文书还在你那儿?”
张金立刻捂住怀里的布包。
“在。”
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贴身缝着,睡觉都没离身,军部的大印,我拿命护着呢。”
“去县衙。”
王大咬着牙说。
“咱们是老爷从北朔关带回来的人。老爷没到任就在青石县地界失踪,县衙不能装不知道。”
张金脸色有些发苦。
“王哥,咱们几个就是大头兵,县衙那些人,平日里连乡老都未必放在眼里,能听咱们的?”
“不听,就让他们看文书。”
王大抓起身边长刀,往腰上一挂。
“文书上有兵部印,老爷身上有军功,县太爷不怕咱们,难道也不怕上头问责?”
这话落下,张金不再吭声。
李二猴把木片扔掉,短刀归鞘。
赵强也站了起来。
四人没再耽搁,沿着村路直奔县城。
半个时辰后。
青石县衙门口。
两名衙役靠着门柱打哈欠。
他们见四个风尘仆仆、腰悬长刀的汉子走来,当即横起水火棍,拦住去路。
“干什么的?”
为首衙役斜着眼。
“县衙重地,闲人少往前凑。”
王大没有回话。
他往前踏了一步。
李二猴站在他左后方,手垂在刀柄旁。
张金和赵强一左一右,堵住了衙门口半截石阶。
四个人没拔刀。
也没骂人。
可那两名衙役脸上的懒散,很快收了干净。
他们见过乡勇,见过泼皮,也见过犯了案还嘴硬的恶汉。
可眼前这四个不一样。
这四人身上有边军的味道。
衣袖磨损,刀鞘发旧,靴底沾着远路泥灰。
最要紧的是那几双眼睛。
看人时不躲,不闪,也不虚张声势。
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衙役喉咙动了动,水火棍往回收了半寸。
“几位军爷,有事?”
王大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塞进他手里。
“劳烦通禀。”
“我等是新任谢游徼的随行护卫,有急事要见县尊。”
衙役掂了掂铜钱,脸色缓和几分。
“谢游徼?”
他想了想。
“这两日衙里确实说过,有个从北边调来的游徼还没到任。”
张金赶紧上前。
他从怀里掏出缝了好几层的布包,拆开油布,将那份军部调令展开。
“冀州离阳郡青石县大槐村人士,谢临川。”
“北朔关镇北军调任。”
“文书在这儿,兵部印也在。”
衙役原本还想摆几句架子。
可他的目光落到那方红印上,脸色立刻变了。
他不懂军务。
但他认得印信。
更清楚这种盖了兵部印的调令,一旦出了岔子,不是县衙门口两根水火棍能拦得住的。
“等着。”
衙役把铜钱往袖里一塞,转身就往里跑。
不多时,县衙主簿被请了出来。
主簿留着八字胡,脸上带着几分精明劲。
他原本还端着架子,可听完王大几人的话,又亲眼看过调令,额头上便渗出汗来。
新任游徼未到任。
随行护卫到了。
本人却在青石县地界失踪。
还是从北境调回来的军功之人。
这种事若往上捅,县令第一个要被问责。
主簿不敢再坐着。
他把文书合上,声音抬高。
“来人!”
两名衙役立刻进来。
“去请县尊。”
“再派人通知各乡里正,尤其是黑山附近几个村子,全都问一遍。”
主簿抹了一把额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不吉利,立刻改口。
“先找人!先把谢游徼找出来!”
县衙很快动了起来。
衙役骑着驴往各乡跑。
差役拎着锣,沿街敲打。
没过多久,消息传进大槐村。
谢临川回来了。
又不见了。
还可能进了黑山。
这几句话一传开,村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大槐村本就不大。
东头一声哭,西头都能听见。
官差进村后,里正被吓得脸色发白,挨家挨户问人。
村民聚在谢家门口,伸着脖子看热闹。
有人说谢临川当了官。
有人说他犯了事。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他肯定是被黑山里的东西叼走了。
谢家那座泥坯房里,王氏瘫坐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的儿啊……”
“你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进门啊……”
谢父谢离蹲在门槛旁。
这个庄稼汉平日话少,这会儿眼睛红得厉害,一拳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我就该去接他。”
“我就该去路口等着。”
“他娘的,我这个爹,当得没用。”
王氏听见这话,哭得更厉害。
王大几人站在院外,脸色难看。
王大几次想进屋磕头,可又不敢。
老爷不在,他们做什么都觉得不对。
李二猴站在墙根阴影里,眼睛一直盯着黑山方向。
张金手里还捏着那份调令文书,捏得指尖发白。
赵强低着头,嘴唇动了几次,最终没说出话。
人群外围。
宋林夕静静站着。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布裙,裙角沾了些泥。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温婉,此刻脸上却没什么血色。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从官差进村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黑山。
一年前,谢临川被强征入伍。
她也是这样站在村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那时谢临川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一年。
村口的锣声还在响。
官差喊得嗓子发粗。
“都散开些!”
“谁最后见过谢游徼?出来回话!”
人群乱哄哄地往后退。
就在这时,村外小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不快。
衣衫破烂,须发纠结,身上沾着泥、水草和干透的血痂。
他背后还背着一个用破布裹住的巨大圆物。
破布绑得很紧,只露出鼓鼓一团轮廓。
人还没到近前,一股山林里的腐叶味和兽腥味,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村民先看见他。
有人皱眉。
有人捂住鼻子。
几个孩子被吓得往大人身后钻。
“哪来的叫花子?”
“去去去,这儿官差办事,别凑热闹。”
“他背上那是什么?偷来的瓜?”
“黑山里跑出来的吧?这模样怪吓人。”
那人没有停。
也没有看说话的人。
他从村口往里走,脚步踩在黄土上,一下比一下稳。
官差原本想拦。
可看见他腰间那柄旧刀,又看见他抬起头时露出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卡住。
人群慢慢分开。
谢临川站在村口。
他看见了谢家院门。
看见了门槛旁蹲着的父亲。
看见了哭到站不起来的母亲。
也看见了人群外那抹淡青色。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
黑山十几日,蛇窟,青铜门,巨蟒,虎啸,冷水,烂泥,血味。
那些东西还压在他身上。
可在看见宋林夕的那一刻,他眼底的冷硬松了半分。
宋林夕也看着他。
她看不清他的脸。
泥污糊住了眉眼,胡茬遮住了下颌。
破衣下的身形也比记忆里高大了许多。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
还是五年前分别时的那双眼睛。
冷。
亮。
不肯低头。
谢临川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发疼。
“阿宁。”
声音不高。
却足够让她听见。
宋林夕身子一颤。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临川……?”
这一声落下,院外几人猛地回头。
王大最先看清那张被泥污遮住的脸。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眼睛瞬间红了。
“老爷!”
王大撞开人群,几步冲到谢临川面前。
这个八尺高的汉子,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地上。
尘土被砸起一圈。
“老爷,您总算回来了!”
李二猴紧随其后。
他没有哭,只是跪下时,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张金扑过来,嘴里连喊了几声“老爷”,声音一声比一声哑。
赵强跑得踉跄,到了近前也跟着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地上。
四个边军悍卒,齐齐跪在村口。
刚才还嫌弃这“野人”的村民,全都闭了嘴。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悄悄往后缩。
谁也没想到,这个满身泥腥、背着怪东西从山里走出来的人,竟然就是县衙满村寻找的新任游徼。
谢父谢离慢慢站了起来。
他盯着谢临川看了半晌,嘴唇哆嗦,半个字也没说出。
王氏却已经扑了过去。
她抱住谢临川的腿,哭声一下炸开。
“川儿!”
“真是我的川儿!”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啊……”
谢临川低头看着母亲。
他身上太脏,背上还绑着蛇蛋,不敢弯腰去抱她,只能伸出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娘。”
一个字出口,王氏哭得更狠。
宋林夕站在人群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往前挤。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人又没了。
县衙主簿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四个悍卒。
又看看被王氏抱住腿的“野人”。
最后低头看向手里的调令文书。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谢临川。
冀州离阳郡青石县大槐村人士。
调任青石县游徼。
主簿张了张嘴,官帽在手里捏歪了都没察觉。
他抬起手,指着谢临川,声音发颤。
“你……你就是……新任的……谢游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