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楚昭华换了装备。
竹椅还是那把竹椅，茶壶还是那只茶壶。但瓜子升级了——焦糖味的，御膳房小五子特供。
翠果把瓜子端出来的时候，顺便把小五子的话带到：“小五子说，糖是他自己熬的，头一回做，火候没看住，有点苦。但脆度够。请公主多担待。”
楚昭华嗑了一粒，嚼了嚼。
“苦是苦了点，但确实脆。”她把壳吐了，“告诉他，下回别用铁锅，用铜锅。铁锅导热快，糖说焦就焦。”
翠果低头记：焦糖瓜子改进——换铜锅。备注：公主连炒瓜子都懂。再备注：小五子已晋升为昭华宫御用炒货师。
竹椅在老位置支好。太液池西岸，假山背面。视野开阔，藏得也好。
刚坐下不到一炷香，素材自己送上门了。
德妃从永安宫方向过来。藕荷色夹袄，裙摆上绣银线蝴蝶，走起来那蝴蝶翅膀一颤一颤的，跟活的似的。
贤妃从另一侧月亮门进来。青灰色素面褙子，头上就一根檀木簪，整个人素得像没上色的白描。
两人在凉亭前头碰了个正着。
昨天贵妃跟德妃那场，是“同时停步、同时挂笑”，尴尬得能拧出水。今天这两位不一样。她们不是对头，但也绝不是朋友。中间隔着的那层东西，比敌意更难拿捏。
德妃先开口，声音温温的：“妹妹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难得见你离开永安宫。”
贤妃微微颔首，语气也淡：“天好，出来晒晒。姐姐也是？”
“我来捡银杏叶。”德妃笑着，“听说昭华公主用银杏叶泡茶，太后喝着咳嗽舒缓了不少。我也想试试。”
假山后头。
翠果压着嗓子：“公主，太后咳嗽过吗？银杏叶泡茶是真的？”
楚昭华嗑开一粒瓜子，声音低低的：“假的。没经过处理的银杏叶可不能直接泡水，对身子不好。太后前些日子咳嗽，是我送了萝卜炖蜂蜜去，润着舒服些，跟银杏叶没半分关系。”
“那德妃娘娘这是……”
“套话。她在探贤妃对我什么态度。”
翠果倒吸一口凉气。
凉亭那边，贤妃果然没接银杏叶的茬。她只说太后近来气色不错，大概是心情好。
德妃顺着说可不是嘛，昭华那孩子总能把太后逗乐。然后叹了口气，说宫里会逗乐的人不多——有人会弹琴、会画画、会写诗，但会逗人笑的，没几个。
这话说得很轻，跟随口聊天似的。
但“会弹琴画画写诗”指的是谁，傻子都听得出来。
楚昭华嘴角翘了一下。德妃这是在拿她当尺子，量楚婉宁的短。
贤妃回了一句。
“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公主的长处是逗人笑，二公主的长处是让人挑不出错。”
楚昭华差点把嘴里的瓜子喷出来。
让人挑不出错。
这话比德妃那句狠十倍。因为让人挑不出错的人，往往也让人记不住。贤妃果然还是那个贤妃——不吭声则已，一开口就是冷刀子。
翠果运笔如飞，记了大半页。德妃出招，贤妃接招，再反手一刀。目前比分：贤妃领先。
凉亭里，德妃话锋一转。
她忽然叹了口气，不绕了：“听说贵妃娘娘最近又跟皇上提了秋猎联姻的事。太子殿下那边好像不太热络，但贵妃娘娘的意思，还是想让沈小姐进东宫。妹妹觉得，这事能成吗？”
贤妃沉默了一小会儿。
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淡：“沈小姐不是那种会被人摆布的人。”
德妃含笑看她：“妹妹倒是对沈小姐很了解。”
“不了解。”贤妃面不改色，“但看过她射箭。能把箭射进野猪眼窝的人，不会让别人替她选靶子。”
德妃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的东西：“说得是。可惜有些人不懂这个道理。”
楚昭华嗑瓜子的手停了。
就是这两句。
前面所有铺垫，都是为这两句服务的。德妃和贤妃，立场不同，性格不同，在后宫的活法也不同。但她们在某一件事上碰上了——沈青黛不该被当成联姻筹码。
不是结盟。不是交朋友。就是在那一个点上，她们站到了一起。
这种默契比什么联盟都结实。因为它不靠利益捆绑，不靠人情交换。纯粹是两个明白人，在同一件事上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记下来。”楚昭华把瓜子壳扔进小篓，“两个原本不对付的人，因为同一个底线短暂站到一起。话本中卷可以用。”
翠果赶紧记，又问：“她们这是帮沈小姐说话吗？”
“不完全是。德妃是不想让贵妃的势力通过联姻再往上涨。”楚昭华顿了顿，“贤妃嘛——大概是真的觉得，能把箭射进野猪眼窝的人，不该被困在东宫里。”
凉亭里，德妃站起来，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今天聊得开心。改天请妹妹去永安宫喝茶。”
贤妃也站起来还礼：“我那儿有上好的老白茶，随时恭候。”
两人一左一右，各自走了。
德妃走主道，步子从容，裙摆上的蝴蝶在秋风里颤着。贤妃走偏径，身影很快被银杏树遮住，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楚昭华目送两人走远，喝了口凉茶。
“德妃想拉贤妃一块儿对抗贵妃。贤妃不接茬，但也没把门关死。德妃拿联姻探贤妃的底线，贤妃明说不支持联姻，但不打算公开站出来。最后德妃请喝茶，贤妃答应了——门留了，缝很小。”
翠果飞快记完，抬头：“公主，那她俩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楚昭华想了想。
“不是朋友，不是对头。是这宫里头最难得的一种关系——都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都不越过去。这种关系，比盟友稳，比朋友安全。”
翠果在这句话底下加了双下划线。
太阳到中天。
楚昭华从竹椅上站起来，把茶壶递给翠果，瓜子篓也递过去，拍拍身上的壳。
“今天收获不小。中卷能用好几回了。”
翠果整理今日成果：定点蹲守第二天，德妃与贤妃对话实录。用途：话本高智商角色语言交锋参考。备注：公主全程嗑瓜子，说比看戏过瘾。
楚昭华拎着竹椅走了好几米，忽然停住，回头。
“翠果，我刚才解说的时候，音量怎么样？凉亭那边能听见吗？”
翠果顿了顿：“公主声音不算大……但假山离凉亭也不远。德妃娘娘走的时候，往这边看了一眼。”
楚昭华想了想，忽然笑了。
“明天还来。”
“说不定德妃会直接过来打招呼。我想看看她被当场抓包之后什么反应。”
翠果默默在本子上写：明日预告——蹲守第三天，可能有人来打招呼。公主说这也是素材。备注：公主的素材收集范围已从“事件”扩展到“被收集对象的反应”。再备注：如果德妃真来了，这将是前所未有的社交实验。
当天晚上。
楚昭华坐书案前写中卷。她把德妃和贤妃的对话改头换面写进去了——话本里，这两个角色成了钮祜禄·昭华最意想不到的助力。不结盟，不站队。但关键时刻，会用她们自己的方式绊反派一下。
至于那个被克扣秋梨膏的桥段，她也改了。
不是换成辣椒酱。是把秋梨膏罐子换成空的，里头搁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三个字。
自己买。
翠果在旁边誊抄，笑了好一阵。
她觉得这三个字比什么骂人的话都气人。
窗外夜色渐深。菜地里的韭菜在月光底下泛着安静的绿。
今天御花园里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都被一颗焦糖瓜子见证，被一支炭笔收进本子，最后被一支毛笔写进话本。
德妃和贤妃还不知道，她们已经成了钮祜禄·昭华中卷的新人物。
楚昭华吹灭书案上的灯。
明天还去。
不知道德妃会不会来。
来了，就更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