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禁头一天,楚昭华哪儿也没去。
没去给皇后请安,没去寿康宫补最近的请安。她搬了把竹椅,拎了壶凉茶,揣了碟五香瓜子,直奔御花园。
翠果问:“去干嘛?”
“定点蹲守。”
翠果的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到刚誊好的话本上,洇了个圆点。她抬起头,眼神是那种“又来了”的认命感:“公主,什么叫定点蹲守?”
楚昭华把竹椅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稳稳端着茶壶:“找个好位子,坐下不动,等素材自己送上门。”
“话本上卷写完了,中卷缺新人物。素材从哪来?从生活里来。御花园就是后宫最热闹的台子——哪个妃子在凉亭闲聊,哪个才人在池塘边假装偶遇父皇,哪个嬷嬷在假山后头偷偷传话,全是现成的。”
翠果沉默了一瞬。
低头在小本子上写:解禁第一天。公主状态:极好。计划:定点蹲守。工具:竹椅一把、茶一壶、瓜子若干。地点:御花园。
写完合上本子,认命跟上。
御花园里秋色正好。银杏黄了一半,枫叶正红,太液池水面上几只鸳鸯慢悠悠划着。各宫的人在小径上来来往往,捧着桂花的,端着点心的,脚步匆匆一看就是替主子传话的。
这地方,确实是后宫信息流动最密的地段。比什么情报站都好用。
楚昭华选的位子很讲究。
太液池西岸,背靠假山,前头一片开阔草坪,左边是通往后宫各条宫道的岔路口,右边是凉亭和牡丹圃。坐这儿,整个御花园的动静全收眼底。但因为有假山挡着,路过的人不容易发现她。
竹椅支好。茶壶搁扶手上。瓜子碟放膝盖上。
她往后一靠。
舒服。
翠果蹲在旁边,掏出小本子和炭笔,进入工作状态。
头一波素材来得很快。
凉亭那边,贤妃和丽贵人正说话。准确说,是贤妃在听,丽贵人在说。丽贵人手舞足蹈,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到困惑再到沮丧,变得比蝴蝶还快。贤妃端端正正坐着,手里捻一串碧玺佛珠,脸上淡淡的,跟座玉雕似的。
但仔细看,她眼珠偶尔往丽贵人那边斜一下。嘴角有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倒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的意思。
楚昭华嗑开一粒瓜子:“丽贵人最近在学养蚯蚓,应该是碰上技术问题了。”
又看了一眼贤妃的表情,补了一句:“贤妃这人,对人好的方式就是坐那儿听你讲完。”
翠果赶紧记:贤妃与丽贵人——一个说一个听。可用于话本“高冷但靠谱”的角色。
第二波紧跟着就来了。
德妃从另一侧宫道走过来,身后两个宫女捧着刚从内务府领的锦缎。巧了,贵妃也从牡丹圃那边过来,身后跟着周嬷嬷和两个宫女。
两人在岔路口撞个正着。
同时停步。同时挂上标准笑容。
德妃先开口:“姐姐今天气色真好,去牡丹圃赏花了?”
贵妃摸了摸鬓角:“可不是嘛。这几株姚黄是皇上特地从洛阳移来的,不看可惜了。妹妹这是刚从内务府回来?这锦缎颜色真好,就是料子薄了点,做冬衣怕是不够。”
德妃笑容没动:“姐姐说的是。妹妹也不缺冬衣,这料子做件夹袄正好,在屋里穿穿就行。”
贵妃点头。德妃也点头。两人同时从对方身边走过去。
从停步到寒暄到分手,拢共不到五个呼吸。对话全是废话,但信息量比奏折还密。
楚昭华一边嗑瓜子一边现场拆给翠果听:“贵妃说牡丹是‘皇上特地从洛阳移来的’——这是在提醒德妃谁更得宠。德妃回‘也不缺冬衣’——我不缺你那点恩宠。贵妃说料子薄做冬衣不够——暗讽德妃底子薄。德妃说在屋里穿穿——不跟你争台面上的风光。”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四句话,刀光剑影全藏在笑脸后头。这才是高级较劲。话本里那些当面拍桌子的,都是低级货。”
翠果运笔如飞,记完在底下备注:公主说,笑着捅刀子比哭着骂街高级一百倍。
第三波最热闹。
贵妃走了以后,周嬷嬷没立刻跟上。她拐到假山后头,跟一个小太监低声交代了几句。小太监听完连连点头,撒腿就往御膳房方向跑。
楚昭华认出来了——翊坤宫新来的杂役,之前没见过,大概是周嬷嬷新安排的跑腿。
她嚼着瓜子仁,忽然问:“上回御膳房给各宫送秋梨膏,昭华宫那份是不是少了?”
翠果翻了翻本子,确认:确实比其他宫少了半罐。当时以为是御膳房疏忽。
“疏忽?”楚昭华笑了,“周嬷嬷刚派人去御膳房。你觉得是巧合?”
她心里门儿清。贵妃这种老手,不会亲自下场整你。她会在你根本注意不到的地方抠你一下——少半罐秋梨膏,你能怎么样?去告状?告什么?“贵妃克扣我秋梨膏”?说出去都嫌丢人。但你心里清楚她动了手脚,她也清楚你知道。这口气,就是让你自己咽。
换了前世,她确实会咽下去。
现在嘛。
“记上。”她语气挺平淡,“反派克扣主角秋梨膏,主角反手换成辣椒酱,反派喝完在宫宴上失态。放中卷。”
翠果认真记下,在旁边加了一句:公主说,日常报复比毒药管用。
接下来半个时辰,素材密集到翠果差点记不过来。
太液池对面,一个不知哪宫的宫女在假山后头偷偷烧着纸钱,低声念叨着家中离世亲人的琐事。假山西边,两个太监抢一袋瓜子,抢得满地壳。牡丹圃里,一个年纪很小的答应蹲在花丛里偷偷挖蚯蚓,一脸认真——一看就是丽贵人的学员,养蚯蚓技术传下去了。
翠果分别标注:可用于情感线、可用于喜剧线、丽贵人传承人。
她一边记一边想,以前在御花园走了多少趟,只觉得这是散步的地方。现在才看出来,每条石径上都有人在演自己的剧本。只不过以前没人像公主这样,搬把椅子坐角落里,把别人的日子当素材看。
午时刚过。
楚婉宁出现了。
她从永巷方向过来,月白色绣银线兰草的宫装,珍珠步摇,妆容精致,步态端庄。
但她没往凉亭走。她沿着最偏的那条小径,往冷宫方向去了。
那条路平时几乎没人走。两旁灌木长疯了,枝桠伸到石径上头,跟要把路吞回去似的。
翠果压低声音:“公主,冷宫早没人住了。”
楚昭华放下瓜子碟。目光跟着楚婉宁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那片灌木丛后面。
“她不是去冷宫。是去见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那条路通的不只是冷宫。还有后头那排废弃的旧殿。”
旧殿里住着谁?
翠果摇头。
楚昭华站起来,把竹椅往假山后挪了挪。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楚婉宁走那条路,脚步没有半点犹豫。不是头一回。穿的月白色,在阴影里不明显。没带宫女,一个人。她是要去见一个不想让人知道她见的人。
那个人,前世也跟她有关。
前世她到死都没搞清楚楚婉宁背后站的是谁。只知道每次楚婉宁出手,时机都卡得刚刚好——她刚得了父皇一句夸,楚婉宁那边就有了动作。好像有人提前告诉过她一样。
这一世,她要从这条路上把那个人揪出来。
翠果在小本子上飞快记下:楚婉宁行踪——冷宫方向,独行,无随从。频率推测:非首次。公主说重点跟。备注:可用于下卷反派铺垫。
写完抬头,楚昭华已经重新坐下了。端起茶壶喝了口凉茶,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翠果注意到,公主握着茶壶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公主,要不要找人去冷宫那边探探?”
“不急。”楚昭华把茶壶搁下,“现在派人只会打草惊蛇。那条路上没暗哨,说明对方对那儿的隐蔽性很放心。不急这一两天。”
她说着又拿起一粒瓜子,在手指间转了转,剥开了。动作跟刚才一样随意。
但翠果看见她把瓜子仁扔进嘴里的时候,眼神是冷的。
太阳偏西。
楚昭华终于从竹椅上站起来,把空瓜子碟递给翠果,茶壶也递过去,伸了个大懒腰。
翠果在小本子上做统计:定点蹲守首日,收集素材——贤妃丽贵人互动、贵妃德妃暗中较劲、贵妃心腹可疑行为、宫女祭奠亲人、太监瓜子大战、答应偷挖蚯蚓、楚婉宁可疑行踪。消耗:茶一壶,瓜子一碟。效率极高。
写完合上本子,追上公主。
楚昭华走在前头,手里拎着那把竹椅,步子松松垮垮的,跟在自己菜地里遛弯似的。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掸,就那么带着那片叶子往回走。
翠果跟在后面,忽然觉得公主今天不光是来蹲素材的。
她是来布网的。
那些素材里,有的能用,有的不能用,有的是明线,有的是暗桩。她坐在那把竹椅上嗑瓜子的时候,整个御花园都在她眼里。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矛盾,谁在偷偷做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全记下来了。
当天晚上。
楚昭华坐在书案前,开始写话本中卷第一回。开篇就是御花园。钮祜禄·昭华解了禁足,支把椅子,端壶茶,开始“收集素材”。有人问她干什么,她说:“写话本。上卷写完了,中卷缺新人。看了一圈,这御花园里全是现成的。”
翠果在旁边誊抄,忍不住笑了。公主把今天的事原封不动写进去了。不同的是话本里钮祜禄·昭华看到的不是贵妃德妃寒暄,是两个对头才人在凉亭里互相往对方茶里加了极苦的黄连水。
加工了。但精髓没变。
写到最后一页,楚昭华的笔停了。
她把楚婉宁走进灌木丛的那个背影,留在了话本之外。
那个画面还不到公开的时候。要等下卷。等所有线索收束到一起,等钮祜禄·昭华终于发现——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些蹦得高的,是一直藏在暗处的。
那个背影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
不急。
她搁下笔。把稿纸用油纸包好,塞进书架深处。
窗外月光凉凉的。菜地里冬萝卜正悄悄膨大。好戏才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