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根
书名:土地 作者:金雨辰 本章字数:4386字 发布时间:2026-07-24

陆承安生于民国九年,秋。

他是五代单传。往上数五辈,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儿子。爷爷没有兄弟,父亲也没有兄弟。一代一代,独苗一根,传到他这儿,还是独苗。全家几十亩良田,就是这么攒下来的。独生子娶独生女,两家的地并在一起。娶寡妇,寡妇前夫的地也跟着人一起过来。一代一代,又都是独生子,地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变少。加上祖上节俭——节俭到什么程度?蚕豆连壳吃——就这样,几十年,几代人,积攒下这些良田和那几间青砖瓦房。

祖父陆老根早年身子骨硬朗,六十岁那年下地时摔了一跤,摔坏了腰,从此便卧床不起,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话也说不利索了。他把地契和家业都交给了儿子陆守田,只说了一句:"地不能丢。"说完那话,他闭上了眼睛,像是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了。从那以后,他很少再开口,每天只是睁着眼望着房梁,偶尔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响动。陆守田床前伺候,端屎端尿,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父亲陆守田是个儒生。说儒生,其实也没中过功名,只是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能把《三字经》《百家姓》从头背到尾。他还会背《千字文》,背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时候,声音会突然拔高,像念咒一样。母亲周桂香在一旁纳鞋底,听到这儿就笑:"你又念经了。"父亲不理她,继续背。背完了,叹一口气,说:"古人说的,都是道理。"

父亲会种地。但地里的活,主要都是雇工干的。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积肥——一年四季,跟着二十四节气转。父亲做什么呢?他买菜。

听起来可笑。几十亩良田的地主,一到雇工干活时,就天不亮起床,走十几里路去赶集,买回来各种荤素食物。雇工干活,要好吃好喝伺候着,这是规矩。早饭、午饭、晚饭,三顿不能马虎。每一顿饭,父亲都要亲自张罗。

夏天最热的时候,雇工们在地里挥汗如雨。父亲在灶间挥汗如雨。柴火熏得眼睛睁不开,锅里的油噼啪乱溅,他的长衫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油腻。等雇工们收工回来,他把饭菜摆好,看着他们吃,自己站在一边。周桂香说他:"你是东家,又不是伙夫。"父亲说:"东家怎么了?东家就不能端碗了?"

陆承安小时候,经常趴在灶间的门槛上看父亲炒菜。父亲个子不高,瘦,但胳膊上有劲,颠勺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用力,额角的青筋暴起来,脸涨得通红。油锅里的菜翻一个跟头,落回去,噼啪一声。父亲回头冲他笑:"阿安,饿不饿?"陆承安摇摇头,但眼睛盯着锅里的肉。父亲就会夹一块最小的,吹一吹,递到他嘴边。陆承安嚼着那块肉,觉得父亲身上有汗味、柴火味、油烟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长大后他才知道,那就是一个男人的味道。

有时候陆承安会想:不知道是父亲拥有了良田,还是良田拥有了父亲。

三十里外,有一个非常繁华的市镇,叫罗店镇。民国时期的罗店,不是纸上的旧梦。三里长街挤着六七百家米行、花号、布庄与典当,练祁河上帆樯如林,大通桥边人声鼎沸。茶馆里永远坐满了人,说书的、谈买卖的、聊闲天的,一壶茶能从早泡到晚。镇上还有一家照相馆,门口摆着穿了西装的人形纸板,乡下人路过总要停下来看半天。

陆承安第一次去罗店镇,是七岁那年。

秋天,父亲带着他,摇着乌篷船,顺着练祁河慢慢往镇上去。船是自家的,不大,船头堆着一捆新割的蒲草,船尾蹲着一只芦花鸡,是父亲打算带去镇上的花行换几个零钱。陆承安趴在船舷上,手伸进水里,河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淌过去。两岸的稻田黄澄澄的,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一吹,整片田像一块巨大的金缎子,沙沙地响。

父亲坐在船尾摇橹,橹在水里划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绳扎着。平时在灶间沾了油渍的那件旧长衫,他洗了三遍,晾干了,叠好压在箱底,说留着下回赶集再穿。陆承安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来,父亲是把体面分成了一份一份的,一份给雇工看,一份给镇上人看,一份给自己留着过年。

"阿安,"父亲忽然开口,"你晓得罗店镇有多大?"

陆承安摇摇头。

"三里长街,六七百家铺子。"父亲说,"你爷爷那辈的时候,罗店还没有这么大。那时候街上只有米行和布庄,后来有了花行,有了典当,有了照相馆。再后来,洋人的东西也进来了,洋火、洋油、洋布——"他顿了顿,"你晓得什么叫洋人?"

陆承安还是摇头。

父亲想了想,说:"洋人就是黄头发蓝眼睛的人,说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懂。他们坐大船从海上来,带来的东西,比咱们的好。"

"比咱们的好?"陆承安把湿淋淋的手从水里抽出来,"那咱们为什么不学他们做?"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橹声停了,父亲望着远处罗店镇的轮廓——那是傍晚,镇上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练祁河上倒映着一片碎金——父亲忽然叹了口气,说:"阿安,等你长大了,你可能会想去镇上,去城里,去更远的地方。但你要记住,不管你走到哪儿,陆家的根在这片地里。地不能丢。"

又是这句。

陆承安"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根。

乌篷船靠了岸,父亲栓好船,拎着那捆蒲草和那只芦花鸡,牵着陆承安往街上去。第一日的营生是裕顺花行。掌柜姓赵,圆脸,戴一副铜框眼镜,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赵掌柜报了一个价,父亲皱了皱眉,没吭声,把蒲草和鸡换成了几块银元揣进怀里。赵掌柜又说:"陆先生,今年的棉价又涨了,你家那块洼地要是愿意种棉花,我收你的。"父亲说:"再说吧。"赵掌柜笑了笑,没再劝。

出了花行,父亲又去米行。佃户交的租米,要换成现银才实在。米行掌柜姓钱,瘦高个,说话慢悠悠的,称米的时候总是把秤杆压低一截。父亲看出来了,没发作,只是说:"老钱,今年旱,佃户交的米不饱实,你给的这个价,我亏了。"钱掌柜把秤杆往上一抬,又往下压了压,最后说:"算你六分五,不能再多了。"父亲点了点头。

日头到了中天,父亲带着陆承安进了临河的一家茶馆。茶馆里的跑堂认得他,老远就喊:"陆先生来了!老位子留着呢!"父亲要了一壶龙井,一碟花生米,一盘云片糕。陆承安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吃云片糕,听父亲和四乡八邻的人谈棉价、说年成、聊镇上的新闻。有人说,南边又来了几个洋人,在吴淞开了纱厂,雇了好多女工。有人说,上海的铁路通到罗店了,以后去上海更快了。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日本人在东北又闹事了。

父亲没有插话,只是听着。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啜了一口,眼睛望着窗外的练祁河,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夜,父子俩在镇上小客栈歇下。一间房,两张板床,中间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陆承安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窗外街上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叫,翻来覆去睡不着。父亲也没睡。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煤油灯的光,一笔一笔地记账。陆承安侧过身,看见父亲在本子上写:花行,蒲草一捆、芦花鸡一只,得洋一元七角。米行,租米兑银,得洋六元五角。茶馆,龙井一角、花生米五分、云片糕一角……

他把每一个铜板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完了,把本子合上,吹了灯,躺下来。黑暗里,父亲忽然说:"阿安,你睡着了吗?"

"没。"

"今天在茶馆里听见的那些话,"父亲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记在心里?"

"记了。"

"你觉得那些人说的,有道理吗?"

陆承安想了想,说:"不知道。"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你爷爷说得对,地不能丢。可是光有地,好像也不够。你看镇上那些人,他们有地吗?没有。可他们有铺子,有生意,有的还办了厂。他们在做更大的事。"

"那我们为什么不也做?"

父亲没有回答。陆承安等了好久,等到窗外的狗叫声都停了,等到隔壁房间的客人打起鼾来,才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飘在黑暗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放不下。"

第二日,不赶市。父亲专办田土租务。他在茶馆约了几家佃户见面。有个佃户欠了租,父亲皱着眉头听他说完家里的难处,最后说:"缓你三个月。明年要是再欠,我也没办法了。"又有一个佃户地界不清,和隔壁家的田埂歪了几尺,两家吵了大半年。父亲带他们去了地里,拿绳子拉直线,重新埋了界桩。还有一个年轻的后生想续租,还想多种几亩。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你家里几口人?"后生说:"刚娶了媳妇。"父亲说:"行,多给你两亩,好好种。"

下午得空,父亲带陆承安去了布庄。父亲给母亲周桂香裁了几尺洋布,蓝底白花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比家里的土布软和得多。又给陆承安裁了一匹靛青色的布,说回去做一件新褂子。陆承安说:"我不要新的,我要娘先做。"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娘也有,都买了。"然后又挑了几匹粗布,是给家里雇工和帮工备的。针线、纽扣、胰子、煤油,一并拣上。掌柜把东西包好,码在柜台上,父亲数了数钱,递过去,说:"老周,你这布比上回贵了。"掌柜说:"陆先生,世道不太平,什么东西都涨。"父亲没再说什么。

布庄斜对面有一家新开的铺子,门楣上挂着"明远洋货"四个字的招牌。父亲站在布庄门口,朝那边望了一会儿。陆承安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铺子门口摆着几样从没见过的东西——亮晶晶的铁皮罐子,花花绿绿的玻璃瓶子,还有一台黑色的机器,像缝纫机,但比缝纫机大得多。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白衬衫,黑背带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父亲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牵起陆承安的手,说:"走吧。"

第三日,收尾采买。称糖、买烛、置烟叶、备香纸。父亲一样一样地挑,一样一样地比价钱。陆承安跟在后面,口袋里装着一包刚才在糖果铺买的水果糖,他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糖纸被汗水洇湿了也不肯松开。

回程的船上,父亲忽然说:"阿安,以后每年秋天,我都带你来罗店。"

陆承安说:"好。"

父亲又说:"等你再大一点,你要自己来。这些营生、租务、采买,都要学会。"

陆承安点了点头。他坐在船头,嘴里含着一块水果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夕阳把练祁河染成橘红色,两岸的稻田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船橹吱呀吱呀地响,父亲哼起了一支小调。陆承安听不懂词,只觉得那调子又慢又长,像河水一样淌出去,淌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周桂香正在灯下缝衣服。父亲把洋布和粗布在桌上摊开,说:"这是给你和阿安的,这是给雇工的。"母亲拿起那匹蓝底白花的布,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说:"花这个钱做什么,我穿土布就行。"父亲说:"你一年到头忙,也该有一件像样的。"母亲没再说话,低头把布叠好,放进柜子里。

陆承安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还没吃的水果糖,递给母亲。母亲愣了一下,说:"你留着吃。"陆承安把手往前伸了伸,说:"你尝一口。"母亲接过糖,剥开糖纸,咬了一小块,又把剩下的塞回陆承安嘴里。她舔了舔嘴唇,说:"甜。"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娘儿俩,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满足,有疲惫,还有一点陆承安当时看不明白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不安。

那一年,陆承安七岁。他还不懂土地的分量,不懂父亲心里的挣扎,不懂罗店镇那些洋货和纱厂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父亲每年秋天都会带他去镇上,母亲会在灯下等他们回来,家里的地还在那儿,庄稼还在长,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练祁河的水,不紧不慢,一直往东流。

可他不知道,日子很快就会不这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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