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正殿的门槛比别处高出一寸。
顾深迈进去的时候，靴尖在青石边缘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殿内光线昏沉，四壁的朱漆有些年头了，边角处微微卷起，像干涸的鱼鳞。空气里浮着沉水香，幽远绵长，混着书案上那方松烟墨特有的涩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砖面打磨得极细，光洁如镜，却透着一股子寒意，透过眉心直往颅腔里钻。
"抬起头来。"
元清漪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温润如玉，听不出喜怒。顾深缓缓抬头，视线停在她下颌三寸处。皇后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常服，领口绣着银线祥云纹，手里握着一卷书，指节匀停，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红。
她身边立着个掌事宫女，约莫二十五六，杏眼桃腮，垂手侍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顾深脸上扫了一圈。
"昨日夜里，本宫书案上的密折丢了一封。"
元清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可顾深后颈的汗毛却唰地竖了起来。他太清楚这种平淡了，审讯课上教官说，越是平静的表面，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奴才愚钝，不知娘娘为何召见奴才？"
"刘忠查了一宿，说是景仁宫的人做的。"元清漪唇角微微一弯，那笑容未达眼底，"本宫不信。"
顾深心头猛地一跳。刘忠这是查不到真凶，就想把脏水泼到慕容棠头上。两宫本就暗潮汹涌，这封密折要是栽到贵妃宫里，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奴才斗胆，"他伏低身子，声音平稳，"想先看看现场。"
元清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温润淡然，却深不见底。她轻轻抬了抬下巴，掌事宫女上前一步，领着顾深往书案方向走。
"这边。"
书案摆在东窗下，案面收拾得一丝不苟。笔架、砚台、镇纸各归其位，只有正中空了一块，那是原本放置密折的地方。顾深蹲下来，手指贴着紫檀木案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木纹细腻，手感温润，他摸到案面左侧时，指尖觉出一小片粗糙的凸起。
他凑近看，是一滴极细小的墨渍，已经干涸，呈暗褐色，嵌在木纹缝隙里。
"娘娘，这封密折，昨日何时最后经手？"
"戌时三刻。本宫批阅后，交给青鸾锁入匣中。"青鸾就是那位掌事宫女。
"锁匣何在？"
青鸾从案几下取出一个檀木匣子，铜锁完好无损。顾深接过匣子，手指在锁扣上摩挲片刻，锁芯没有撬痕，钥匙孔边缘光滑，不是暴力开启。
他打开匣子，里头还躺着两封密折，用黄绫包着。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凑到鼻端闻了闻，松烟墨的气味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桂花头油的味道。
顾深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封可是剩下的？"
"是。"青鸾答得恭敬，可顾深注意到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泛青。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指甲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墨痕，已经擦过，却没能完全洗净。
顾深没说话。他站起身，绕着书案走了半圈，目光在地面上搜寻。青砖地面光洁，可他在案桌与窗棂之间的夹缝里发现了几片极细小的纸屑，比指甲盖还小，边缘齐整，像是用利刃裁切的。
他又蹲下来，比量着从书案到窗口的距离，约莫六尺。窗棂虚掩着，插销从里面扣着，可窗缝间卡着一根极细的头发，约两寸长，乌黑油亮。
"昨夜可有风？"
"三更起了一阵风，吹开了半扇窗。"青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调平稳，"奴婢已经关好了。"
顾深点点头。他转身走向殿门，在门口停住，又低头看了看地面。门槛内侧的青砖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方向从殿内指向殿外，像是靴底蹭过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指比量那道划痕的角度和深度，又在心里算了算步幅，约二尺二寸，身量五尺二寸左右，女子。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料炸裂的细微噼啪声。
顾深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他的目光从元清漪脸上扫过，又落在青鸾身上。那掌事宫女垂着眼，面色如常，可顾深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半分。
"娘娘，"顾深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奴才想问问青鸾姑娘，昨夜戌时三刻到子时，她在何处？"
青鸾抬起眼，目光坦然："奴婢锁好匣子后，就在外间值夜，并未离开。"
"可有人证？"
"三更时风大，奴婢关窗后，去后院取了两块炭来添火。"她顿了顿，"彼时值守的侍卫应该看见了。"
顾深点点头。他走回书案前，伸手从匣子里取出那封剩余的密折，放在鼻端又嗅了嗅，然后递给元清漪。
"娘娘，这封折子上沾了桂花头油的气味。奴才方才在御花园做杂役时，曾闻过这种香型，是内务府上月新制的，只赏了中宫和景仁宫各一瓶。"
元清漪接过折子，目光微微一动。
"而丢失的那封密折，夹带着一份顾家旧案复核申请。"顾深的声音平静，可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一阵锐痛，"娘娘让奴才来找，是想看看奴才见了'顾家'二字，会不会失态。"
殿里谁都没说话。
元清漪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不长，只够眨三次眼；却也不短，足够让顾深的后背渗出一层汗意。
"你倒聪明。"她轻轻放下书卷，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顾深跪下叩首："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想替娘娘找回失物。"
他直起身，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青鸾。
那掌事宫女仍垂手立着，面色如常。可顾深注意到她的左手悄悄往后缩了半寸，像是要藏进袖子里。
"青鸾姑娘，"顾深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你袖口里藏的，可是那封密折的副本？"
青鸾的脸色唰地变了。
顾深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如刀锋般钉在她脸上："半个时辰前，你趁娘娘用早膳的工夫，将原件从窗缝递给了外头的人。你自己抄的副本还藏在袖袋里，墨迹未干，对吧？"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青鸾。
那掌事宫女后退一步，右手本能地捂住了左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