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那片青灰色的虚无空间里。脚下是石板,凉意透过鞋底往上爬。远处有风,带着雪后松林的清冽。
灵霄仙子站在三步之外,身形比之前淡了许多,像一层薄雾。她眉心的朱砂痣却愈发红艳。她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
"终于舍得进来了?我还当你吓得尿了裤子,不敢练功了呢。"
顾深摸了摸鼻子:"刚被人逼着脱裤子,心有余悸。"
灵霄仙子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硬憋回去:"活该。谁让你假扮太监?等嬷嬷贴身验身的时候,看你怎么办。"
"您慧眼如炬。"顾深叹了口气,"说吧,怎么练?"
灵霄仙子飘过来,半透明的身子穿过他的身体,在他背后停下。后颈一凉,像有人用冰块在他脊椎上划了一道。
"盘腿坐下。"
顾深依言坐下。石板冰凉坚硬,硌着尾椎骨。
"《青息诀》第一层,凝气入体。"灵霄仙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这几日运转真气,是不是总觉得丹田发胀,气息走到胸口就堵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全练错了。"灵霄仙子冷笑一声,"气走任脉,你非要让它走手太阴肺经;该沉丹田,你偏要往上顶。再练下去,不瞎也得残。"
顾深皱了皱眉。他这几日确实是按照玉简上的口诀运转,可那股气流在胸口处盘旋不去,闷得发慌,憋得他胸闷气短。
"那我该怎么练?"
"督脉为纲,任脉为目。"灵霄仙子飘到他面前,半透明的指尖点在他眉心,"气从百会入,走风府、大椎,一路直下命门,再转任脉,过膻中,沉丹田。"
顾深闭上眼,试着按照她的指引运转。气流从头顶涌入,顺着脊椎往下流,经过大椎时微微一滞,他下意识加重了力道。
"错了!"灵霄仙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凉得他一哆嗦,"你是牛吗?只会使蛮力?大椎穴是督脉与手足三阳之交会,气到此地要缓、要柔,像水过浅滩!"
顾深揉了揉后脑勺:"水过浅滩,这比喻太玄了。"
"玄?"灵霄仙子嗤笑一声,"那你要怎样才不玄?"
"这么说吧,"顾深比划着,"督脉是脊柱正中的主干道。气流从后脑勺往下走,经过颈椎第七节的时候最容易卡,因为那里有段生来便朝前的弯度。到了腰椎第二节又要减速,因为那里承重最大。"
灵霄仙子愣住了。
"你把经脉当成人体的龙骨来理解。"顾深继续道,"百会就是头顶交汇点,大椎是颈骨与胸椎骨相接之处,命门对应第二腰椎。气走督脉,本质上就是顺着脊骨正中大脉的下行走向走一遍。"
灵霄仙子瞪着他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抽动:"……歪理邪说。"
"但有用。"
"歪得离谱。"她别过脸,可眉心的朱砂痣跳了跳,"不过……你这一通胡扯,倒也不算全错。"
顾深重新闭上眼,按照人体经络之学的逻辑重新梳理经脉。气流从百会入,顺着脊椎骨节一节一节往下走,每经过一个椎体就微微停顿。他想象那股气像一条温热的蛇,贴着脊椎骨内侧缓缓爬行。
胸口那股堵塞的感觉消失了。
气流顺畅地通过膻中穴,沉入丹田,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温暖的涟漪。顾深浑身一震,耳膜嗡的一声,视野骤然明亮。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了,每一粒都在微弱的光里缓慢翻滚。
"五感又开了。"灵霄仙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算你歪打正着。"
顾深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带着淡淡的腥甜。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浑身轻松得像卸掉了几十斤的包袱。
"别高兴太早。"灵霄仙子飘到三步之外,身形又淡了几分,"有件事得提醒你。青息诀是纯阳功法。"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抬起半透明的下巴,一字一顿,"你越练,体内的阳刚气血就越旺盛。喉结会越来越突出,声音会越来越粗,骨架也会越来越硬朗。你现在还能装太监,等练到第三层,"
她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顾深喉结滚了半圈,指尖微微收紧。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的硬度确实比几天前更明显。
"多久?"
"以你的'歪理邪说'进度,大概三个月。"灵霄仙子伸出三根半透明的手指,"三个月后,你若还在这宫里当太监,不用刘忠验你,随便一个嬷嬷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假货。"
顾深沉默片刻。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流还在缓缓游动。
"三个月够了。"
"够什么?"
"够做很多事了。"顾深抬起头,"你上次说皇帝在练血元邪功。他的据点都在哪里?"
灵霄仙子眯起眼。片刻后,她开口:"第一处,就在刘忠总管府的后院。"
顾深目光一凝。
"那里有个地下库房,表面是存放陈年药材的地方,实际上藏着皇帝炼丹的原材料。"灵霄仙子的声音冷了下来,"紫河车、人骨粉、童男血,都在那里面冻着。"
顾深胃里一阵痉挛。酸水涌上喉头,他咽了咽,强行把那股恶心感压回去。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刘忠是皇帝的心腹,"灵霄仙子继续说,"总管府后院守卫森严,你去就是送死。"
"我没说现在去。"
"最好别说。"灵霄仙子的身形开始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今天就到这里。下次进来之前,先把你的'歪理邪说'再整理整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个字散在风里。
顾深猛地睁眼。
头顶是杂役房破旧的房梁,窗外天光大亮,已经是次日清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温热,皮肤底下那股气流真实地涌动着。
身边的小柱子还在打呼噜,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顾深翻身坐起,正准备穿衣,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被掀开,一个中年太监迈进门来,面无表情,声音平板:
"小深子,皇后娘娘传召。中宫丢了要紧密折,让你即刻过去。"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闷地敲在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