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最后一天,翠果从外头带回来一个消息。
她攥着一卷小报跑进来,差点把门槛踩翻了。那纸糙得能看见草茎,油墨蹭了她满手黑印,她也不管,眼睛亮得吓人。
“公主!您火了!”
楚昭华正坐在石桌边上给话本收尾,笔没停,头也没抬:“什么叫火了?”
翠果把小报往桌上一摊,手指头戳着角落里一条豆腐干大的消息。那位置偏得可怜,紧挨着一条“某商户伙计弄丢货银”的市井趣闻,拢共没几行字。标题倒是起得挺卖力——“禁足公主上房顶,称晒太阳舒心神”。
楚昭华歪头扫了一眼。
看完她笑了。
不是高兴。是那条消息底下还有一行编者按——“公主真性情,比那些端着的贵女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多了。
上辈子她活了二十五年,没人用这三个字形容过她。端庄、温顺、识大体、顾大局——这些标签贴了她一辈子,最后和她一同葬在了无人知晓的荒郊。
这一世,她种了几天地,烧了几张纸,爬了回房顶。民间的声音就成了“有意思”。
“还不止呢!”翠果从袖子里又掏出好几张,一张一张往桌上摊。这是把采买太监的存货全搜刮来了,“这是上个月的——这篇写宫宴上您写诗驳斥北狄使臣,标题叫‘嫡长公主四句诗驳退北狄使’。这篇是您给皇上送龙心菜。这篇是秋猎啃羊腿!”
她把那堆小报翻得哗哗响,最后戳着其中一张:“这篇最离谱——说您在寿康宫给太后表演‘眼皮翻花绳’,太后笑了一个时辰。标题叫‘公主献趣技,太后笑开颜’。公主,您那个翻眼皮,民间已经有名字了,叫趣技。”
楚昭华把一堆小报扒拉过来。
有人写她种菜是效仿神农劝农。有人写她烧纸钱是感念故人、寄托哀思。有人写她送歪瓜裂枣是不畏权贵。上房顶晒太阳被说成“驱散郁结、舒展心情”。啃羊腿输给沈青黛被写成“故意放水,全朋友之义”。写给使臣的打油诗被抄录在报上,底下还有读者批注——驳斥得痛快,北狄使臣实在无礼。
连她画人像标注后宫妃嫔的事都传出去了。说是“嫡长公主妙笔丹青,后宫众生相跃然纸上”。
翠果在旁边补了一句:“公主,您上回送歪萝卜那事,老百姓说您是头一个敢给贵妃送歪瓜裂枣的。还有您用左手写字——外头人说您是故意写丑,不让人拿字迹做文章。”
楚昭华放下手里的瓜子壳,认真了:“左手字的事,外头怎么知道的?”
“御膳房小五子说的呗。他每月出宫采买,在菜市上跟人聊天,把宫里这些事全抖出去了。不过他说的都是好话——说您是宫里最没架子的主子,还教他们做操。现在宫外有些私塾,课间休息学生都跟着做时代在召唤。公主,您那套操,出宫了。”
楚昭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时代在召唤出宫了。跑到民间私塾里去了。她编这套操的时候就想在宫宴上气一气楚婉宁,哪想到私塾里的孩子会在课间跟着做。
世事比话本离谱。你永远不知道哪颗瓜子会发芽。
翠果又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张。这张比别的都大,纸张也好些,一看就是正经印坊出的。她摊开,手指头点着头版一篇长文:“这篇不是趣闻。这篇写的是——秋猎上您帮沈家说粮饷的事。”
楚昭华接过来。
文章写得小心,没提具体数字和朝堂细节,只说“据传昭华公主于秋猎期间为北境军粮饷之事出力甚多,镇北侯当众称公主为明白人”。底下还有一句——“公主虽行事不拘常理,然所行之事皆利国利民。正所谓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楚昭华念了一遍,嘴角翘起来:“大巧若拙,大智若愚。这是哪个酸秀才写的?把我夸得都不像我了。”
“好像是国子监的学生。他有个同乡在宫里当差,听说了您的事,写了篇评论。”
“国子监的学生不好好读书,写什么评论。”她把那张小报叠好,搁到一边。语气淡淡的。
但翠果注意到,公主把这张单独收起来了。放在那摞话本手稿旁边。
翠果翻开本子,写下一行标题:民间舆论整理。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列——
公主上房顶晒太阳:老百姓说公主活得痛快。 公主写诗驳使臣:老百姓说驳斥得好。 公主送歪瓜裂枣:老百姓说公主不畏权贵。 公主写话本:宫外有读者在等更。 时代在召唤:私塾在推广。 公主啃羊腿:京中酒楼在研发同款。 公主帮沈家说粮饷:国子监学生写评论称赞。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
楚昭华已经站起来,走到菜地边上。太阳底下,那片韭菜泛着深绿的光。割了长,长了割,记不清是第几茬了。她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摸到一粒早上没收起来的五香瓜子,拿出来剥了,把仁丢进嘴里嚼了嚼。
“翠果。”
翠果攥紧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从前是她们挑我的错。现在是我挑她们的错。”她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从前是我怕被废。现在是她们怕被我写进话本。从前我解释一万句没人信。现在我不解释,有人替我在小报上写评论。”
她抬起头,看院子上方四四方方的天。太阳正好,暖烘烘地铺在脸上,睫毛染成一层淡金色。
“这风向,变了。”
“好戏才刚开头。”
那天夜里。
楚昭华一个人坐在铜镜前。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十五岁的脸,比及笄那天圆润了些——昭华宫的伙食确实比冷宫强。
但那双眼睛,还是二十五岁的。
清明的,冷冽的。带着一股从火里淬出来的光。
她伸出手指,蘸了凉透的茶水,在镜面上写字。
太子,楚承宣。 庶妹,楚婉宁。 贵妃,苏氏。 皇叔,楚渊。
第五个名字的位置,她停了一瞬。然后画了一个“X”。
茶水会干。字迹会消失。
但做过的事,谁也改不了。
“上辈子这笔旧账,这辈子一笔一笔算。”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语气跟早上跟翠果商量种白菜还是萝卜一样随便,“不急,一桩一桩地讨回来。跟割韭菜似的,清完一茬,还有一茬。”
她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在围裙上擦干水渍。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夜色正浓,韭菜又长了一茬。明天话本中卷要开篇,御花园里还有新素材等着她去蹲。
她对着窗外那轮弯月,弯了弯嘴角。
“上辈子,我忍了一辈子,落得个凄惨收场。”
“这辈子,我打算嚣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