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刚擦黑,御膳房后院的灯笼还没点亮。顾深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烫得皮肤发紧。木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灼出细小的红点。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通传,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瓷盘。
"总管大人到。"
顾深手一抖,火钳在灶膛边缘磕出一声脆响。心脏猛地一缩。
院子里脚步杂乱,十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跪下。顾深跟着起身出去,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他低着头退到人群里,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缎面靴子,靴尖绣着银线云纹,一尘不染。
"都抬起头来。"声音阴柔,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倦怠。
顾深缓缓抬头。刘忠约莫五十出头,面皮白净,可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得看不见底。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檀木珠子在指间碾过,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顾深脸上,停住。
"你就是那个会相术的小太监?"
"回总管大人,奴才不懂什么相术,只是眼神好些。"
刘忠嘴角扯了扯,那笑容半分温度都没有。他往前走了两步:"杂役房出来的?"
"是。"
"入宫几天了?"
"回大人,十天。"
"十天。"刘忠重复着这两个字,佛珠咔哒一响,"两宫抢着要,又破了燕窝案。十天,别人十年都走不完的路。"
顾深后背的汗已经濡湿了里衣,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老奴近日身子不爽利,太医说气血淤滞,需要药浴。"刘忠慢悠悠地说,"你,过来给老奴搓背。"
顾深的心跳骤停了一瞬。
"愣着做什么?"身后的小太监尖声催促,"总管大人抬举你,还不谢恩?"
他跟着刘忠往澡房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澡房在后院偏殿,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艾草和苦参的药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门在身后关上。
澡房里摆着一只巨大的柏木浴桶,水面浮着厚厚的药材,热气腾腾。刘忠站在桶边,两个小太监上前替他宽衣。他赤着上身,皮肉松垮,肋骨根根分明。
他忽然转头看向顾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也脱。"
顾深浑身僵住。
"老奴要验验你的体质。"刘忠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两宫娘娘都看重的人,老奴得替娘娘们把把关。隐疾、癣症、恶疮,都得查清楚。"
他说着,朝身边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两人朝顾深走过来。
顾深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框上。心脏狂跳,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大人,"他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攥着裤腰,"奴才卑贱之躯,岂敢污大人法眼……"
"脱。"刘忠的语气依然轻柔,可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两个小太监伸手来拉他的裤带。顾深猛地一挣,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大人恕罪!"他趴在地上,手指仍死死抓着裤腰,指根因用力而发紧,"奴才……奴才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刘忠眯起眼,"都是没根的人,还害羞?"
顾深浑身发抖,额头抵着青砖,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脱,脱了就全完了。
"大人!"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奴才真的有隐疾……见不得人的病……求大人开恩……"
刘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什么病?"
"是……是……"顾深嘴唇哆嗦着,"奴才一脱裤子就抽风……小时候落下的病根……"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刘忠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澡房门砰地被撞开。小柱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扑到顾深身上,哭喊得撕心裂肺:
"深哥儿!深哥儿你怎么了!"
小柱子死死抱着他的肩膀,转头对刘忠哭喊:"总管大人开恩!深哥儿有癔症!一脱裤子就抽风,一碰就晕!上回在杂役房差点没缓过来!求大人别让他脱!碰不得啊!晦气!太晦气了!"
他哭得真情实感,声音都劈了叉。
刘忠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小柱子看了两息,又看向顾深。那少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青紫一片,确实像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
"晦气。"刘忠皱了皱眉,佛珠在指间重重一捻,"算了。"
他转身跨进浴桶,水面哗啦一响。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伺候。
顾深趴在地上,直到水声响起,才敢缓缓直起身。小柱子还抱着他的胳膊,浑身都在抖。
"深哥……"小柱子压低声音,"快走……"
顾深扶着他站起来,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走出澡房时,夜风扑面而来,才发现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每迈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他扶着墙根走了几步,指尖抠进砖缝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后背的衣裳被风一吹,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激得他连打了两个寒颤。
"你怎么知道我有……"顾深低声问。
小柱子憨憨地挠头:"我看你上回洗澡也不肯脱裤子,猜的。"
顾深脚步一顿,胸口涌起一股温热的气流,喉头哽了哽。
回到住处,小柱子很快就睡着了。顾深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漆黑的房梁,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
他不敢睡。闭上眼就是刘忠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和澡房里蒸腾的热气。那股艾草混着苦参的药味还黏在鼻腔里,怎么也散不干净。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刘忠的怀疑不会就此打消。
他翻身坐起,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龙纹玉佩。玉佩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攥着玉佩,盘腿坐好,试着按照玉简上的口诀运转真气。
青息凝气,百会通天,涌泉接地,膻中为炉……
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像一条温热的小溪。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青灰色的虚无空间。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灼热。
玉佩烫得惊人,温度透过掌心烙在皮肤上,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清脆,带着几分嘲讽,像玉石相击。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那点破事。"
顾深浑身一僵,呼吸断了一拍。
那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赞许:"不过……还算机灵。"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