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空气永远飘着一股油腻的甜香。燕窝、银耳、人参在文火里炖得软糯,蒸汽从砂锅里冒出来,在房梁上凝结成水珠,又滴落回灶台上,周而复始。顾深蹲在角落里择菜,手指被冰水浸得发红,指根处的裂口火辣辣地疼。
他被分配到御膳房已经三天。
"小深子,把这筐燕窝送到库房里去。"一个老太监把竹筐往他跟前一推,筐沿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深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弯腰去搬筐。竹筐沉甸甸的,里头用锦缎包着十几盏燕窝,每一盏都贴着黄签,标注着品级和进贡日期。他搬着筐穿过回廊,鞋底蹭着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库房在御膳房最里头,门口挂着棉帘子,遮光的。他把竹筐放下,正要转身离开,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顾深回头。御膳房管事张德全站在库房门口,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山羊胡子翘着,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抖个不停。
"三盏血燕不见了!"他尖着嗓子喊,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顾深脸上,"刚才就你一个人进过库房!"
顾深眉头一皱。他放下竹筐,目光扫过库房内部,青砖地面打扫得很干净,角落堆着几个空箱子,窗棂紧闭,插销从里面扣着。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张公公,"他垂下眼,声音平静,"奴才只是按吩咐送燕窝,筐里的东西奴才碰都没碰。"
"还敢狡辩!"张德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来人啊!把这小贼绑了!搜他的身!"
几个小太监围上来,眼神闪烁,不敢动手。张德全在御膳房作威作福多年,众人心里都有数,可顾深如今是两宫共用的人,谁也不敢真得罪。
"搜!"张德全吼道。
顾深被推到院子中央。秋日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后颈被晒得发烫。几个小太监在他身上摸索,从袖袋里摸出半块硬饼、一串铜钱、一块粗布手帕。没有燕窝。
张德全的脸色变了变:"藏在鞋里了!脱下来!"
顾深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底。靴底是粗布纳的千层底,沾着御膳房特有的油渍和煤灰。他忽然蹲下身,手指在靴底抹了一下,又抬起来闻了闻。
"张公公,这库房的门,平日里是谁锁的?"
"自然是我!"
"钥匙呢?"
"贴身揣着!"张德全拍了拍胸口,"你想转移话题?"
顾深没回答。他站起身,径直走向库房。张德全一愣,跟了上去。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也纷纷跟过去看热闹。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光柱,粉尘在光柱里翻滚。顾深蹲下身,手指贴着青砖地面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砖面冰凉,缝隙里积着细碎的灰尘。他摸到货架下方时,指尖觉出一小片黏腻的湿润。
他凑近闻了闻,淡淡的蛋清味,混着一丝腥甜。燕窝特有的气味。
他从靴侧抽出一根细木棍,蘸了点那片湿润的残渣,凑近窗光。木棍尖端挂着一丝半透明的胶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
"燕窝残渣。"他把木棍举起来,"在货架第三层下方,距离地面约三寸。"
院子里一阵骚动。老太监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惊疑。
顾深走到库房门口,棉帘子旁边的地面上有几片散落的细小碎屑。他用木棍挑起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
"冰糖碎屑。炖燕窝的配料。"他蹲下来,"这里有半枚鞋印。"
众人凑过去看。青砖台阶边缘,果然有一枚模糊的印子,前脚掌的痕迹清楚,鞋尖朝外,像是有人匆忙离开时踩下的。
"步幅约二尺四寸,"顾深用木棍比量着从鞋印到门框的距离,又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的脚,"身量在五尺四寸到五尺六寸之间。"
他的目光落在张德全身后的一个小太监身上。那孩子约莫十三四岁,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一层汗珠。
"你,"顾深走过去,"鞋脱下来。"
小太监往后缩了一步,眼神慌乱地看向张德全。
张德全脸色铁青:"你装神弄鬼……"
"是不是神鬼,比一比就知道了。"顾深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那小太监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不是我……是张公公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把燕窝藏起来,嫁祸给你,就赏我二两银子……"
院子里炸了锅。老太监们面面相觑,看向张德全的目光变了。
张德全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那小太监,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你、你血口喷人!"
顾深没说话。他走到库房货架前,伸手在第三层板子后头一摸,三个锦缎小包整整齐齐地塞在缝隙里,正是那三盏失踪的血燕。
他把燕窝放在张德全面前的地上,又从自己靴底抠下一小块黑泥:"库房里铺的是青砖,哪来的灶灰?可偏偏货架下方那片残渣旁边,就沾着这种御膳房大灶前才有的黑灰。张公公方才锁门时,靴子底蹭上去的吧?"
张德全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死寂一片。老太监们看着顾深,眼神从惊疑变成了敬畏。
"这是……相术?"
"量鞋印、比步幅、看指纹……咱们宫里出了个神算子……"
人群边缘,一个在御膳房做了二十年的老太监撇撇嘴,压低声音:"什么神算子,不过是眼尖些、记性好些,赶巧让他撞上了。"
顾深充耳不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三盏燕窝往张德全脚边推了推,声音平淡:"张公公,燕窝在这里,一样不少。奴才回去择菜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院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月白色的宫装,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香炉。
元清漪。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顾深脸上,温润,却深不见底。
顾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连忙跪下叩首,额头抵着青砖。
元清漪没说话。她看了他三息,然后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门槛,像一只无声的蝶。
她身后,一个身着绛紫色太监服的中年人最后看了顾深一眼,眼神阴沉,像毒蛇盯上了猎物。
顾深仍跪在地上,后颈的汗顺着脊骨滑进衣领,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