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贵妃娘娘发了话要留他在景仁宫，可内务府的调令还没下来，顾深仍被派回御花园当值。日头刚攀上宫墙，御花园西边的露水还没蒸干净。顾深握着扫帚柄，掌心被粗糙的竹节磨得发热。他扫了半炷香工夫，额角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痒，却腾不出手去擦。
他停下手，靠在一株老桂树上喘气。树皮干裂的纹路硌着后背，透过粗布太监服传来细微的刺痛。丹田里那股温热的真气缓缓流转，像一条小鱼在血脉里游动，这是《青息诀》第一层带来的变化，五感比从前敏锐了数倍。
远处传来环佩叮当声。
顾深下意识直起身，把扫帚往树下一靠。那声音由远及近，两拨人马从不同的方向往中间走，脚步声、裙裾摩挲声、宫女们压低的说笑声混在一处，交织逼近。
他退到路边跪下，额头抵着青砖。砖面沁凉，带着昨夜露水的潮意，透过眉心往颅腔里渗。
"皇后娘娘金安。"
"贵妃娘娘吉祥。"
两声唱喏几乎同时响起。顾深的心猛地一紧。两拨人撞在一起了。
一双绣着金凤的鞋尖停在他眼前三寸处，鞋面用的是正黄色的缂丝，金线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紧接着，另一双绣着海棠的杏色绣鞋也停了下来，鞋尖缀着东珠，正对着金凤鞋。
谁都没说话。
顾深跪在地上，能闻到两股截然不同的香气。一股是沉水香的幽远，深冬雪夜里点燃的檀木，绵长克制；另一股是桂花蜜的甜腻，浓得几乎化不开，像谁把整罐糖都打翻在了袖子里。
"皇后姐姐好雅兴。"慕容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尾音微微上挑，像绒毛扫过耳膜，"也来看这株千年桂？"
元清漪的声音温润如玉，不疾不徐："秋来桂子落，本宫想着吩咐人采些做桂花糕。倒是妹妹，大清早不在景仁宫歇着，跑来御花园做什么？"
"找人呀。"慕容棠轻笑一声，绣鞋尖微微偏了偏，正对着顾深低垂的头顶，"本宫宫里头缺个跑腿的，想带阿深回去当差。姐姐总不会连个小太监都舍不得吧？"
顾深后颈的汗唰地下来了。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一道温润如水，却深不见底；另一道灼热直接，像在看一件新得的玩物。
膝盖下的青砖凉意渐重，隔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后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不敢有丝毫晃动。
"巧了。"元清漪淡淡道，"本宫也正打算让他去中宫当差。一个太监，总不能劈成两半用。"
"那姐姐说怎么办？"慕容棠往前走了半步，杏色裙摆扫过顾深低垂的手背，绸缎冰凉柔滑，像蛇皮擦过皮肤。
两双鞋尖相对。顾深趴在地上，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咚咚咚，震得太阳穴发胀。额头抵着青砖太久，眉心被硌出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元清漪沉默了片刻。顾深能想象她此刻的神情，眉眼淡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在看一盘棋局。
"各退一步。"她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让他挂名御膳房，两宫随时传唤。既是妹妹看上的人，本宫也不夺人所爱。"
慕容棠嗤笑一声："姐姐倒是会做人。"她顿了顿，绣鞋尖轻轻点了点地面，"成。阿深，你听着，"
顾深连忙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一声："奴才在。"
"从今儿起，你是宫里独一份的'两宫共用太监'。"慕容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别给本宫丢脸。"
"奴才明白。"
金凤鞋动了动，正黄色缂丝裙摆从他眼前拂过，带起一阵微风。元清漪的声音落下来，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抬起头来。"
顾深依言抬头，视线只敢停在对方下颌处。元清漪今日着了件月白色的宫装，领口绣着缠枝莲纹，下颌线条柔和，唇色浅淡。她垂着眼看他，目光温润，却深不见底。
她看了三息。
三息很短，短得只够眨三次眼。三息又很长，长得顾深的后背重新被汗水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得发抖。
"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才小深子。"
"阿深。"元清漪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舌尖滚了一圈，"记住了。往后中宫传唤，不得延误。"
"是。"
元清漪收回目光，金凤鞋转了个方向。她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恰恰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这双手，倒不像干粗活的。"
顾深的手指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掌，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器械留下的痕迹。一个种地的太监，不该有这样的手。
两拨人马再次动起来，环佩声渐行渐远。顾深仍跪在地上，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膝盖麻了，针刺般的酥麻从骨缝里往外泛。他扶着桂树站起来，背后的衣衫被秋风一吹，凉得透心。鼻尖还残留着那两股交织的香气，沉水香的幽远和桂花蜜的甜腻混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远处，御膳房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沉闷悠长。
他拍了拍膝上的灰，正要迈步，耳尖忽然一动。《青息诀》提升的听力让他捕捉到假山后传来两声压低的耳语。
"……那小子什么来头？两宫抢着要……"
"……听说是杂役房爬上来的，才几天就蹿到御膳房了……"
"……张管事气得砸了茶盏，说要在燕窝上做点手脚，让那小子摔个大跟头……"
"嘘。小点声，被人听见咱们都完了……"
声音断了。顾深攥紧拳头，掌心一阵锐痛。
张管事。他在御膳房还没站稳脚跟，就有人急着给他挖坑了。顾深闭上眼，迅速梳理：两宫共用太监的身份是护身符，也是靶心。谁都想拉拢他，谁都在防备他。如今御膳房的人先动了手，说明他的存在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必须步步为营，走一步看三步。
他转身往御膳房走，脚步踩过落满桂花的青砖，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些金黄的花瓣被碾碎了，甜香四溢，却掩不住他心头翻起的寒意。
他垂着眼，拇指在食指第二关节上来回蹭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