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碾过宫道,每一次颠簸都让顾深的尾椎骨撞在硬木板上,疼得发麻。他攥着膝上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紧,又松了松,让血液重新涌回来。
车窗外的景致从灰扑扑的杂役房变成了朱漆鎏金的殿宇,空气里的桂花浓香换成了沉水香的幽远。可顾深闻不到香,他只闻到自己领口浆洗过的皂角味,和掌心渗出的细汗混在一起,酸涩得发苦。
"到了。"
顾深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股热流感应到他的紧张,微微涌动了一下。他跟着引路太监迈过景仁宫的门槛,鞋底蹭过金砖地面,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殿内阔大。六根朱红大柱撑着描金藻井,四壁挂的是工笔仕女图。正中一张紫檀罗汉床,帐幔半卷,露出里头斜倚着的人影。
"你就是那个'标致人儿'?"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挑,像猫爪子在人耳廓上挠。
顾深垂首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奴才小深子,给贵妃娘娘请安。"
"抬起头来。"
他依言抬头,视线只敢落在对方裙裾下方一寸。杏色罗裙,裙摆绣着缠枝海棠,金线勾了边。一双绣鞋从裙下探出,鞋尖缀着拇指大小的东珠。
"倒是会长。"慕容棠轻笑一声,"走近些。"
顾深膝行两步,心跳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一道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到下颌,像实质的手指在描摹轮廓。
"名字谁起的?"
"回娘娘,是内务府分的。"
"不好听。"她懒洋洋地下了结论,"以后你就叫……阿深吧。"
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指甲染着凤仙花的汁,红得像血,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慕容棠强迫他抬起头,四目相对。顾深看清了她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如雪,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扫着淡淡的胭脂。她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半分都没传到眼底。
"果然是个俊的。"她拇指蹭过顾深的下颌线,"比本宫宫里这些歪瓜裂枣强多了。"
旁边侍立的宫女们纷纷低头。
慕容棠松开手,身子往后一仰:"会扇扇子么?"
"会。"
"过来。"
顾深起身过去,接过宫女递来的象牙骨团扇。他站在罗汉床侧,手腕轻摇。慕容棠闭着眼:"力道太轻。"
他加重力道。
"又太重。"她皱眉,"没吃饭,还是故意的?"
顾深额角冒汗,顺着发际线往下滑,痒,可他不敢擦。他调整手腕角度,让扇出的风像春日柳条拂过水面。
慕容棠嘴角弯了弯:"这还差不多。"
她忽然睁眼,目光落在他右臂上:"袖子卷起来。"
顾深心下猛地一突。他捏着扇柄的左手去卷右袖,袖口一寸一寸往上挪,露出小臂的线条,肌肉紧实,筋脉微凸,分明是常年锻炼才有的体魄。
慕容棠的目光顿住了。
"一个杂役太监,"她慢悠悠地说,"倒养了一身好筋骨。"
顾深后脊发凉。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发颤:"回娘娘,小的以前在乡下种地,抡惯了锄头,瞎长的力气。"
"种地?"慕容棠轻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捏住他的右臂。
她的力道不小,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肌肉里。顾深本能地想绷劲,又硬生生忍住,让手臂软塌塌地垂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抖什么?"慕容棠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本宫还能吃了你?"
"奴、奴才怕……"顾深结结巴巴,声音里带着哭腔,"奴才没见过贵人,娘娘天仙似的,奴才腿软……"
慕容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噗嗤笑了:"胆小鬼。"
她摆手示意宫女端上果盘。水晶盘里盛着紫红的葡萄,颗颗饱满,挂着水珠。慕容棠拈起一颗,忽然递给顾深:"剥了。"
他小心翼翼地撕皮,紫色汁液染在指腹上,黏腻的甜香钻进鼻腔。剥好的果肉递过去,慕容棠却没收。
"喂本宫。"
顾深的手僵在半空。慕容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凤眼里藏着促狭。他只好往前凑了半步,把葡萄递到她唇边。
慕容棠就着他的手指咬下果肉,舌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尖。那一触冰凉柔软,顾深猛地缩回手,耳根子瞬间烧了起来。
"害羞了?"慕容棠笑得花枝乱颤,"真是个有意思的。"
她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忽然敛了笑容:"留下吧。从今儿起,你就在景仁宫当差,贴身伺候。"
顾深连忙跪下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一声:"谢娘娘恩典。"
他趴在地上,视线里只有那双缀着东珠的绣鞋。鞋尖微微晃动,像在思考什么。慕容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记住,在本宫这儿,听话比聪明重要。你的眼睛……别乱看。"
顾深额头抵得更紧:"奴才记住了。"
他刚要起身,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皇后娘娘宫中掌事太监到,"
慕容棠挑了挑眉。一个身着绛紫色太监服的中年人迈进门来,满面堆笑,跪下磕头:"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说了,景仁宫新来的这个小太监看着机灵,中宫正好缺个跑腿的,想请娘娘割爱。"
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顾深趴在地上的身体僵住了。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一道来自慕容棠,带着探究和不悦;另一道来自那个掌事太监,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慕容棠没说话。她慢条斯理地又拈起一颗葡萄,在指尖转了转,忽然笑了。那笑容甜得像蜜,可眼底结了层薄冰。
"回去告诉你们娘娘,"她声音轻柔,"阿深本宫用惯了,不打算给。"
她把葡萄送进嘴里,咬破果肉,紫色的汁液溅在指尖,像一滴血。
"若皇后姐姐实在缺人,"慕容棠抬起眼,凤目微眯,"本宫宫里还有几个机灵的,让她挑便是。"
掌事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磕头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慕容棠低头看着指尖,那滴紫色的汁液已经干了,结成一个小小的痂。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阿深,本宫留住你,可不是白留的。"
顾深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心跳如鼓。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滴紫色的汁液,在他视线边缘晕开,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