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不定,四周是浓稠的黑暗,偶有光斑从头顶漏下来,碎成一片。
顾深感觉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脚下是青灰色的石板,凉意透过鞋底往上爬。远处有风,带着雪后松林的清冽,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灰蓝色的太监服,可腰间的玉佩在发光,龙纹的鳞片一明一灭,像活物在呼吸。
"这不是幻觉。"
女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深猛地转身,牵扯到肩膀的肌肉,一阵酸胀。灵霄仙子就站在三步之外,身形比先前淡了许多,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她眉心的朱砂痣却愈发红艳,红得近乎妖异。
"这是玉佩里的空间。"她抬了抬下巴,"顾家祖上倒是舍得,用整块温魂玉雕了这条龙,正好给我当棺材。"
顾深下意识按住腰间,指尖觉出的玉佩烫得惊人,热度透过布料烙在皮肤上。"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残魂封进去了。"灵霄仙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得像纸,"腐骨散的毒我压不住三个时辰,肉身眼看要废。与其魂飞魄散,不如借你的玉佩温养着。"
她抬起手,掌心浮着一团淡青色的光晕,像一团凝固的萤火。光晕里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像脉络,又似山川河流。
"这是《青息诀》第一层,'凝气'。"她手腕一翻,那团光晕飘向顾深,"接着。"
顾深还没来得及反应,光晕已经撞进他胸口。一股滚烫的气流从膻中穴炸开,顺着四肢百骸奔涌,所过之处像有岩浆在血脉里流淌。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指甲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指根处刚刚结痂的水泡又迸裂了,血渗出来,黏腻地贴在指尖。
"疼就对了。"灵霄仙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真气入体,经脉重塑,忍不过这一遭,后面的也就不用谈了。"
顾深咬紧牙关,尝到嘴里有血腥味,是从牙龈里渗出来的。那股热流在丹田处盘旋了片刻,忽然一分为三,两道沉入脚底,一道上冲百会。他耳膜嗡的一声,视野骤然明亮。
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了。每一粒都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滚,静止悬浮。
"五感开了。"灵霄仙子淡淡道,"第一层功力只是引子,够你在宫里自保。想要更多……"她顿了顿,身形又淡了几分,"得拿东西来换。"
顾深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那股热流在丹田里安静地蛰伏着,温热而沉稳。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什么条件?"
"皇帝在练血元邪功。"灵霄仙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冰锥敲在铁器上,"以活人精血为引,每练成一层,需要九十九条人命。他已经在西山行宫建了三个祭坛,由暗卫把守。"
顾深瞳孔猛缩。九十九条人命一层。这已经不是人,是怪物。原主记忆里天牢中的惨状浮现在眼前,七个囚犯的尸首被抬出去时,白布底下渗出的血把青石地面染成了深褐色。那才七条人命。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的命现在跟这块玉佩绑在一起。"灵霄仙子抬起半透明的手,指了指他腰间,"玉佩碎,我魂飞魄散;你死,玉佩成无主之物,我也活不成。一根绳上的蚂蚱,懂么?"
她往前飘了一步,那张苍白的脸近在咫尺,顾深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传你功法,分七层。每毁一座邪功据点,我解一层。七层全解,皇帝那门邪功正好也到大成,到时候你我一并了结他。"她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公平交易。"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你就等着被他吸干精血,变成西山行宫里的一具干尸。"灵霄仙子轻描淡写地说,"或者在此之前,先因为你的假太监身份暴露,被凌迟处死。"
顾深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皮肤底下那股热流在缓缓游动,像第二道气血周流正在成型。他试着握紧拳头。
空气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风吹过窗纸的震颤。
顾深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这片玉佩空间空旷而死寂,除了灵霄仙子半透明的身影,只有青灰色的石板延伸到视野尽头。
"想试功力?"灵霄仙子看穿了他的心思,"别在这儿乱来。这宫里能察觉真气波动的人不止我一个。"
顾深心头一凛。他选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试功石,表面布满风化的凹痕。
他走过去,右手按在石头表面,掌心传来粗糙冰凉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那股热流缓缓引向手掌,控制着力道。
砰。
一声闷响,不大,像有人在远处关了一扇木门。试功石表面出现几道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细密交错,但石头没有碎裂,只是微微颤动了几下,落下一层细粉。
顾深盯着那几道裂纹,心跳骤然加速。他立刻收手,侧耳倾听,玉佩空间外一片寂静。他松了口气,可里衣已经被汗湿透了。
"还算知道分寸。"灵霄仙子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玉简我留在你枕边,上面记着心法口诀,自己看去。记住,青息凝气,百会通天,涌泉接地,膻中为炉……"
声音断了。
顾深猛地睁眼。
头顶是杂役房破旧的房梁,椽子上积着灰。窗外天光大亮,已经是次日清晨。他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身上盖着薄被,腰间的玉佩硌着髋骨,温热的,触感濡润。
想来是灵霄仙子用最后一点真气将他移回。冷宫那种地方,昏死过去的人第二天出现在杂役房,不会有人多问一句。
他下意识摸了摸枕头底下:一块冰凉的玉简硌着指尖,通体碧绿,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脉络,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不是幻觉。顾深翻身坐起,手指攥紧玉简,那冰凉的触感真实无比。肩膀的酸痛还在,可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流真实地涌动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指根处有茧,掌心有伤,可现在它们能让一块石头裂出蛛网。
"深哥?你昨晚去哪了?我起夜没找着你。"小柱子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
顾深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编,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开,一个尖细的嗓门炸响:
"小深子在不在?慕容贵妃宣你即刻去景仁宫当差,马车就在门外候着,快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