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浓重，青砖缝里汪着水，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轻微的咕唧声。顾深拎着竹扫帚穿过回廊，裤脚已经被露水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脚踝上，风一吹，凉得刺骨。
"冷宫那边落叶积了半尺，你去扫干净。"李福早晨交代这话时，眼神飘了一下，没敢往那个方向看，"记住，只管扫院子，别往屋里去。那地方……不干净。"
顾深垂首领命，心里却咯噔一下。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他往宫殿群西北角走。越往里，宫道越窄，红墙上的朱漆剥落成片，露出底下灰白的坯土。桂花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霉味，混着枯枝烂叶发酵后的酸腐，吸进肺里，直想咳嗽。
冷宫的院门半掩着，门轴生锈，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谁在半夜叹气。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板缝里冒出枯黄的蒿草，中央一棵老槐树，枝干扭曲，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梢头，风一吹，簌簌发抖。顾深放下扫帚，开始拢落叶。枯叶极脆，一碰就碎，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扫了约莫半炷香工夫，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血腥味。很淡，被风撕成了丝，可那股铁锈似的甜腥混在霉味里，格外突兀。
顾深攥紧扫帚柄，屏住呼吸。
后院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落地，又似是有人摔在了青石板上。他犹豫了一瞬，把扫帚靠在槐树上，放轻脚步往后院绕。月洞门被藤蔓半遮着，他侧身挤过去，衣摆被枯藤勾住，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眼前的景象让他后背一紧。
后院青石板上躺着一个人。白衣，长发散乱，背对着他，肩头一道伤口狰狞外翻，血已经浸透了半幅衣裳，暗红一片。旁边散落着几枚梅花镖，镖身泛着幽蓝的光。
暗器淬毒。
这个念头刚闪过，顾深还没来得及后退，那白衣人突然动了。身形极快，一眨眼就到了跟前，五指成爪，直取他咽喉。顾深浑身汗毛倒竖，警校三年的格斗训练在这一刻救了他的命，他下意识偏头，右手格挡，左手顺势去抓对方手腕。
指尖觉出一片冰凉滑腻的皮肤，带着血的黏度。那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痉挛。
灵霄仙子的招式顿了半瞬。她没料到。一个杂役太监不该有这种反应速度。就是这半瞬，顾深看清了她的脸。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到尽头的鬼火。她眉心紧蹙，额头上一层冷汗，嘴唇抿成一条白线，额角的青筋在皮肤下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妖异。
"你是谁的狗？"她开口，声音嘶哑粗粝。
顾深后退半步，喉结动了动："我是扫院子的。"
白衣人冷笑，五指一翻，又是一招袭来。这一掌带起的风压擦过顾深面颊，凉飕飕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侧身闪避，动作带动腰间玉佩，龙纹从衣襟里滑出一角，在惨淡的日光下闪了一下。
女子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动作陡然停住。
"顾家龙纹？"她瞳孔微缩，声音里多了丝惊疑，"你是顾家人？"
顾深心头一震。这女子认识这块玉佩？
他还没回答，白衣人忽然身形一晃，单手撑住地面，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肩头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紫，肿胀溃烂，毒正在蔓延。
"你中毒了。"顾深脱口而出，"伤口在肩头，毒走心经，再不止血，半炷香内入心脉就完了。伤口得割开，把毒血挤净，再用布条扎住上方血脉。"
他猛地刹住话头。
白衣人抬起头，那双鬼火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从他喉结滑到肩背，再落到站姿上，像要把他照个通透。她嘴角那缕黑血衬得笑容格外凄厉："根骨雄健，步履沉稳，肩宽腰窄，喉结突出。你不是太监。"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顾深耳膜上。他后脊一凉，下意识夹紧双腿，后退一步，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白衣人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摇摇欲坠，可那股逼人的气势半分不减。她往前走了半步，忽然伸手，一把扣住顾深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极大，顾深挣了一下，没挣开。这女子的内力深不可测，即便中了毒，腕劲也大得惊人。那股寒意从她掌心透过来，顺着他手腕的血脉往里钻，像一条冰线往心口爬。
"顾家后人，"她喃喃道，眉心的朱砂痣在苍白的脸上红得刺眼，"有趣。罪臣之子，假扮阉人，混进宫里……你想报仇？"
顾深没回答。他脑子里飞速转动。这女子是谁？为什么认识顾家？她身上中的什么毒？最要命的是，她现在捏着他的把柄，一根手指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哑。
白衣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灵霄。江湖人给面子，叫声灵霄仙子。不过现在……"她低头看了眼肩头的伤口，紫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锁骨，"快要成仙了。"
"腐骨散。"她轻描淡写地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暗卫的拿手好戏。三个时辰内不吃解药，全身骨头化成水。"
顾深盯着那道紫痕，胃里像塞了块冰。他见过这种毒，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天牢里有人中过，死的时候惨叫了整整一夜。
灵霄仙子忽然凑近，那张苍白的脸几乎贴到他面前。她呼出的气息里裹着一股甜腥味，毒入肺腑的征兆。她眼睛里的鬼火跳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小太监，做个交易。我帮你在这宫里活下去，你帮我……阻止皇帝练成血元邪功。"
顾深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忽然抬手，一掌拍在他心口。
那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不带半点力道。可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气流从他胸口炸开，顺着经脉疯狂涌入四肢百骸，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了血脉。顾深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膝盖一软，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一股清冷的香气钻进鼻腔，雪后松林的味道。灵霄仙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缥缥缈缈：
"不是阉人，正好。顾家的小子，帮我做件事……"
黑暗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