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传来含糊的嘟囔。顾深偏头,对上一张圆滚滚的脸。同屋的小太监,人都叫他小柱子,约莫十四五岁,鼻头冻得发红,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顾深收回视线,指尖摩挲着腰间。龙纹玉佩贴着中衣,沁凉的触感透过粗布渗进来。他每晚都这样按一按,确认自己还活着。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铜锣就响了。
"都起了!误了早膳,小心你们的皮!"管事太监李福尖着嗓子在院中嚎,鞋底碾着青砖哒哒作响。
顾深翻身坐起,肩膀的酸痛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套上灰蓝色的太监服,粗硬布料擦过后颈,痒得钻心。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峰太利,下颌太硬,怎么看都不像个阉人。
他拧了湿巾往脸上擦,把眉心揉得发红,又抹了点灶灰,气色萎顿了几分。
小柱子凑过来:"深哥,你抹这个干啥?"
"防风。脸嫩,一吹就裂。"
小柱子憨憨地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硬饼,掰成两半递过来。顾深接过,指尖觉出他掌心的厚茧,层叠的裂口结了痂,像老树皮。
"李管事以前在御膳房管采买?"顾深状似无意地问。
"是啊,"小柱子嚼着饼,腮帮子鼓成球,"李公公油水肥得很,后来犯了事才贬来杂役房。他最恨长得俊的,上回小顺子被他寻了错处,罚去刷了一个月马桶。"
门帘被一把掀开。李福站在门口,脸盘松垮得像发面馒头,眼缝细得只剩两条线。他目光落在顾深脸上,顿了顿,嘴角往下一撇。
"哟,这不是咱们杂役房的'标致人儿'么。"他迈进门槛,鞋底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今儿御花园的枯枝,你一个人扫西半边。扫不干净,晚饭别吃了。"
顾深垂眼起身:"是。"
小柱子急了:"李公公,西半边那么大……"
"那你替他?"李福斜眼一横。小柱子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顾深按住他肩膀,往李福跟前走了半步,头低着:"公公教训得是。小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得公公多提点。"
话说得恭顺,他却故意让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那里昨晚被他掐出一道红痕,肿着,像条狰狞的虫子。
李福瞥了一眼,嗤笑一声,转身走了。顾深盯着他的背影,眼底沉了沉。
辰时三刻,御花园西边。顾深握着竹扫帚,虎口被磨得发热,掌心的水泡破了,渗出黏腻的液体,贴着扫帚柄又滑又疼。
他靠在假山后头喘气。不远处,两个粗使太监抬着食盒经过,嘴里嘟囔:"……李福那老阉狗又克扣了咱房的炭,换成了湿柴……""听说他把那批好炭倒腾出去卖了……"
顾深耳朵一动。
午歇时,李福在屋里用饭。顾深端着热茶叩门进去,低头奉茶,目光扫过屋内,墙角堆着三袋炭,露出的炭块乌黑油亮,分明是内务府分发的银丝炭。桌上摊着账册,墨迹未干。
"公公辛苦了。"他把茶壶搁下,"小的方才听路过的两位哥哥说……咱房的炭不够用。"
李福眼皮一跳,筷子悬在半空。
顾深像没看见,自顾自地说:"小的不懂这些,只是在家乡时,邻居家大哥在衙门做账房,把上头的拨款挪了个条目,后来被查出来,打了三十板子,腿都断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李福放下筷子,细眼眯成两条缝:"你想说什么?"
顾深抬头,眼神干净:"账目这东西,条目对不上就容易出事。不过李公公是老人,想必不会犯那种错。对了,小的方才看见西墙根堆着几袋炭……是眼拙,看岔了也说不定。"
李福的脸色变了。那三袋银丝炭是他打算今晚运出去的赃物,账册上的数目还没抹平。这少年一番话云山雾罩,每个字却戳在要害上。
顾深低下头,恭恭敬敬续了杯茶:"小的嘴笨,公公就当听个响儿。往后还指望公公罩着。"
水声清脆。李福盯着茶杯,额角冒了汗。半晌干笑一声:"你……倒是个懂事的。"
从李福屋里出来,顾深靠在回廊柱子上,后背被风一吹,凉得透心。
下午的活计变了,从扫落叶变成修花剪草。小柱子凑过来:"深哥,李公公怎么突然对你好了?"
"兴许看我勤快。"顾深捏着剪子,咔嚓一声修下一截枯枝。
当夜,杂役房澡堂里热气蒸腾。七八个小太监挤在池子里,水面上漂着皂角沫子,混着汗酸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顾深站在池边,脱衣服的手顿了顿。他不能下去,水太清,身子一泡,馅全得露。
"深哥,下来啊!"小柱子在水里扑腾,脸蛋泡得通红。
顾深把裤脚卷到膝盖,坐在池沿上,两条腿伸进水里,上半身往后一仰,靠在了冰冷的釉面砖墙上。
"我皮肤嫩,一搓就破,泡泡脚就行了。"
老太监嘀咕:"洗个澡跟罚站似的……"
顾深闭着眼,权当没听见。温热的池水包裹着小腿,舒坦得让他差点睡过去,可后脊背贴着冷硬的釉面砖,那股凉意时刻提醒他,别放松。
回屋后,小柱子睡得正沉。顾深摸出藏在枕下的碎瓷片,凑近窗边月光,贴在下巴上,刮下一层青色的胡茬。入宫才五天,胡须虽短,硬茬已扎手。
"深哥?"
顾深手一抖,瓷片在下巴上划出一道血线。他猛地回头。小柱子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你干啥呢?"
顾深心跳得像擂鼓,攥着瓷片的手藏在身后。"脸上长癣了,"他压低声音,"痒得厉害,刮刮死皮。"
小柱子"哦"了一声又躺回去:"那你轻点……"
顾深站在黑暗里,直到鼾声重新响起,才慢慢松开拳头,掌心全是汗。
翌日,杂役房里传开了,新来的小深子脸上长癣,夜里偷偷刮脸皮。李福还特意差人送来半盒药膏,味道冲得顾深直皱鼻子,只得揣进怀里。
午后,顾深去御花园东角搬花盆。秋老虎毒得很,日头晒在后颈上烫得发紧。他刚直起身擦汗,远处传来一声唱喏……
"皇后娘娘驾到。"
他心头一凛,连忙退到路边跪下,额头抵着青石砖。轿辇行到跟前时,忽然停了。
一道目光从轿帘后落下来。落在他低垂的头顶,滑过眉骨,顺着鼻梁,停在攥紧的指尖上。
三息。
"起驾。"轿中传来淡淡一声,轿帘微动,露出一角雪色的下颌,又迅速合上。
銮驾远去。顾深仍跪在原地,后颈的汗顺着脊椎滑进衣领,冰凉。
他松开手指,发现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掐痕,已经嵌进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