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的柏木板硌着后腰,凉意顺着散开的裤腰往上爬。后脑勺钝痛,像被人按在地上磕过,额角结了薄痂,蹭着木板,痒得钻心。
顾深的意识先于身体醒过来。鼻尖钻进一股陈腐的皂角味,底下压着铁锈似的血腥气,混着艾草燃尽后的焦苦。耳膜嗡嗡作响,还残留着毕业宴散场时的喧闹,以及踩空井盖那一瞬失重的坠落感。
他猛地睁眼。头顶是熏得发黑的木梁,椽子上积着灰,蛛网在穿堂风里颤动,粘着几粒棉絮。案角的线香燃着,香灰积了半寸,红光明灭。
左侧三步外,一个佝偻背影在案前翻找文书。那人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旧疤,颜色发白,随着烛光忽明忽暗。铜盘搁在桌角,盘沿沾着暗褐色水渍,边缘结着一圈硬壳,盘底沉着一把薄刃,刃口泛着青白的光。
"醒了?"老太监头也没抬,声音尖细得像砂纸磨木头,"别磨蹭,张总管再有一炷香就到。"
顾深脑子嗡的一声。
碎片化的记忆顺着太阳穴往里钻。天牢里发霉的稻草,父亲戴着枷锁的背影;净身房管事收了银子,拍着胸脯说"保你不用挨那一刀";还有原主的名字,顾沉舟,罪臣之后,顶替了病死远亲的名额入宫当太监。
他僵着脖子往下瞥了一眼。
裤腰褪到了大腿中段,冷风直接扑在皮肤上,汗毛倒竖。腰腹线条绷紧时利落得扎眼,肌理块垒分明,再往下……半分阉人该有的瘪塌平软都没有。
顾深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玩意儿别说凑近验,隔三尺扫一眼,但凡有点常识都能觉出不对。
他余光扫过墙角。那里还跪着两个少年,面无人色。其中一个下身处渗着暗色的血,已经歪倒在地,身下洇开一小片暗渍,没了动静;另一个在发抖,牙齿碰撞的声音像筛糠般细碎,在寂静里格外刺耳。空气里的血腥气更浓了,混着少年身上的尿骚味,刺鼻得让人犯恶心。
顾深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没时间同情别人。自己的命还悬在那炷香上。
老太监把文书往铜盘上一放,转身去里间取印泥。
就是现在。
顾深指尖猛地收紧,脑中念头飞转。光线昏暗,只有烛火;查验者居高临下,只会扫一眼轮廓。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飞快侧身蜷腿,大腿根部肌肉绷紧,严严实实挡住最险的地方,同时悄悄把裤腰往上提了半寸,布料卡在似露非露的位置。又故意挺起腰腹,把肩背线条绷得笔直,将视线往身形上引。指尖蹭过地面的炭灰,在腿根皮肤边缘抹开,模糊掉明暗交界线。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伏低身子,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板。肺叶发胀,肋骨隐隐作痛。他让肩膀微微发抖,像怕冷,又像怕疼,头埋得更低,只露出后颈。
腰间一块温凉的硬物硌了一下。原主贴身藏的龙纹玉佩,顾家传下来的东西。他下意识按了按,把这点凉意攥进手心,权当最后一点依仗。
脚步声响。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两道影子投在地面。靴底碾过青砖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张总管。"老太监谄媚的声音响起。
"嗯,都验完了?"来人声音粗哑,带着上位者的不耐烦,"赶紧的,御花园还缺人手。"
"就剩这一个了,叫顾深,老家送过来的,身子白净。"
张总管踱步过来,靴尖停在顾深膝前三寸,沾着宫道上的红泥,泥粒里嵌着碎石子。他先是扫了眼那张过分俊朗的脸,眉峰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即便是伏低做小的姿态,也掩不住那股硬气。他又往下挪了几寸,视线在那宽肩窄腰的轮廓上顿了顿。
"哼,倒是副好皮囊。"他嗤笑一声,"行了,登记上,分去御花园当杂役。"
"是是是。"老太监连忙应下。
脚步声渐远,木门重新合上了。
顾深维持着伏身的姿势,直到彻底听不见外面的动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倏地泄了,软在木板上。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凉飕飕地贴在身上,膝盖磕在木板上的钝痛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死里逃生。
老太监拿着号牌回来,扔给他一身灰蓝色的太监服:"换上,跟我去内侍省登记。记住了,以后宫里就叫你小深子,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保住小命比什么都强。"
顾深接过衣服,粗硬的布料磨得掌心发涩。他低头穿上,宽大的衣袍罩下来,把浑身线条都藏住,唯独腰带系紧时,那窄腰宽肩的比例仍隐约透出几分。领口勒着喉结,发痒,袖口磨着手腕,粗粝磨人。
铜镜里映出少年的模样,眉眼锋利,鼻梁挺直,半点阉人的阴柔气都没有。他扯了扯领口,把喉结遮了遮。
顾深心中暗骂。合着这假太监的日子,不光要藏喉结藏胡子,连走路姿势、弯腰幅度都得控制。这开局,比踩钢丝还悬。
跟着老太监往御花园走,一路红墙琉璃瓦。到了杂役房,老太监交代了几句洒扫活计就走了。同屋几个小太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他长得好、身条又顺,眼神里都带着点稀奇。顾深没搭话,整理好铺盖,摸到腰间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龙纹,鳞片凹凸分明,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罪臣之子的身份,假太监的秘密,随便哪一个爆出来,都是凌迟的下场。
正出神,门外忽然传来管事太监的吆喝声:"小深子在不在?出来接令!"
顾深心里咯噔一下。
他起身走出去,管事太监扬着下巴,尖着嗓子道:"明日慕容贵妃挑选近身内侍,点了你的名字,一早去景仁宫候着。"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
同屋的小太监们探出头来,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幸灾乐祸。
顾深垂着头,应声接了令。
管事走后,他站在廊下,风卷着御花园的花香扑过来,却半点没让他放松。
才刚躲过验身的死局,转眼就被推到贵妃跟前。
他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远处琉璃瓦顶上被夕阳烧红的那一线天际。
这深宫的坑,怕是比他踩过的井盖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