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乐坊张嬷嬷口中得知贾姨的信息后,苏小小第二日便特意空出半日,沿着嬷嬷指认的街巷缓步寻去。
连绵多日的阴雨稍稍收住,湖面浮着一层绵绵的薄雾,她一身素色布裙,袖间还留着前几日坟前泥土的微凉气息。
巷尾一间低矮的青瓦小屋,院门半敞,院内晾晒着干净整齐的粗布衣衫。苏小小立在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院内传来沉稳温和的女声:“门外何人?”
门被拉开,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出现在眼前,便是张嬷嬷说的贾姨。身形端正,眉眼平和,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手上沾着一点浆洗衣物的皂角水渍,见门外站着容貌清雅、神色落寞的苏小小,当即微微欠身行礼。
“姑娘寻我,可是有何事?”
苏小小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直白道出来意:“我是西泠湖畔独居的苏小小,昨日听乐坊张嬷嬷提起您,今日特地登门,想同您商议一份活计。”
贾姨侧身将她让进院内,端来一张木凳,又倒了一碗温热的清茶递过来,动作妥帖细致,分寸恰到好处。不多言打探,只安静等她开口。
“姑娘只管细说,我听着。”
指尖触到茶碗暖意,连日独居积攒的疲惫骤然翻涌上来,苏小小垂眸,语气清淡却坦诚,将自己如今的难处全盘托出。
“我双亲皆已离世,无宗族亲友依靠,独自住在湖畔小楼。平日里靠诗文抚琴谋生,大半心神要耗费在应酬宾客、打磨文稿之上,家中柴米采买、清扫浆洗,我实在无暇兼顾。”
她顿了顿,想起前几日堵门纠缠的纨绔,声音添了一丝无奈:“更棘手的是,常有陌生男子无端登门拜访,我一介独居女子,不懂强硬回绝,次次周旋,反倒引来更多骚扰。我想寻一位可靠妇人,一来照料三餐起居,打理院内杂务;二来若有外人上门、或是乐坊采买对账,能替我出面周旋挡驾,不必事事由我亲自应对。”
贾姨静静听着,不时露出几分了然的体恤,待她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姑娘的难处我懂,孤身女子独居在外,无人撑场面,处处皆是磋磨。只是我先前也帮几位夫人料理过家事,得同姑娘先说清楚,我性子直,分内之事必尽心尽力,但若是要我做违心遮掩、搬弄口舌的事,给再多月钱我也不会应下。”
苏小小闻言,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抬眼看向她:“这个您大可放心。我所求便是嘴紧本分,不对外议论任何私事,不随意放行陌生来客,更不必迎合那些轻薄之徒。院里大小银钱采买,账目您一一记下,每月我核对,绝不亏待。不知您心中,每月想要多少月钱?”
“寻常粗使丫鬟月钱两百文,我既要打理家务,又要替姑娘应酬外人,事事周全,每月四百文便足够。” 贾姨不卑不亢,没有狮子大开口。
“若是遇上逢年过节,添置新衣、采买食材,姑娘额外补贴些许即可。”
这个数目,远低于苏小小心中预估。她本做好五百文的打算,闻言当即应声:“四百文自然可以。除此之外,院内厢房您随意挑选,三餐同我一处吃,布匹炭火我一并供给,不必您自掏分毫。只是有几桩规矩,我要提前同您讲明。”
贾姨坐直身子,认真倾听。
“第一,但凡有陌生男子独自登门,无论说辞多动听,一律代为回绝,不得放入院内;第二,我伏案作诗、抚琴之时,若无要紧事,不可随意入内打扰;第三,我往来宾客的闲谈、家中收支琐事,万万不可向外巷邻里传播;第四,采买米面菜蔬,尽量货比三家,账目每日简单记清,月末我核对。”
四条规矩,条条贴合她独居自保、求清净的心思,贾姨听完轻轻点头,一一应下:“这几条规矩合情合理,我都记牢。我早年丈夫走得早,独自谋生十余年,晓得独居女子的难处,定守好分寸,替姑娘把院内杂事、门外纷扰一并挡下,不让您再为俗务分心。”
苏小小望着她沉稳踏实的模样,连日来独自硬扛的孤苦忽然有了一丝着落。此前她最怕寻到贪财多嘴、镇不住场面的下人,如今见贾姨通透有度,待人不卑不亢,终于放下心来。
当初她万般无措,唯有托昔日家中照看自己的张嬷嬷帮忙物色可靠之人。独居湖畔这些时日,买菜时被摊贩刻意刁难,锦衣纨绔不分时辰上门搅扰,家中杂事、对外周旋全压在她一人肩头。夜里独坐窗前抚琴,常常满身疲惫无处言说。此刻见贾姨处事妥帖,心中暗自庆幸,张嬷嬷果然不曾辜负她的托付。
她手指轻轻攥了攥袖口,褪去平日对外人的疏离客气,语气里藏着难得真切的期盼:“若是您应允,明日便随我回西泠小楼安顿,今日我回去,便将您住的厢房收拾干净。”
贾姨淡淡一笑,眼底多了几分柔和:“承蒙姑娘信得过我,我今日收拾好自身细软,明日清晨便过去。往后院内里外琐事,有我替您操持,姑娘只管安心读书抚琴,不必再为柴米、闲人烦忧。”
她早从张嬷嬷口中知晓苏小小半生坎坷孤苦,言语间满是怜惜,并无半分下人逢迎讨好的姿态。
两人又简单商议了几件细碎事宜,何时采买、如何应对乐坊传话之人,交谈全程平和顺畅,没有半分拉扯算计。
苏小小辞别贾姨,走在回西泠的路上,湖面薄雾散开些许,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闷,终于淡去大半。
钱塘湖水漫着淡淡的水汽,风拂过脸颊,不似往日孤身行路时的寒凉。道旁垂柳枝条轻晃,往日瞧着满是孤寂的景致,此刻竟多了一点人间暖意。
如今双亲归土,她寻来贾姨相伴,不必再一人硬扛所有烟火琐碎、无端纠缠。
回到空荡荡的小楼,她推开闲置的西侧厢房,细细擦拭木床、桌椅,为明日贾姨入住收拾妥当。窗外湖风穿过竹枝,沙沙作响,这一座满是孤寂的临水小楼,终于要迎来第二个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