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荒冢的烟雨还沾在素衣衣角,苏小小独自回到西泠小楼。
这座她满心期盼能接母亲静养的临水小楼,如今只有一院空竹,风穿过廊檐,只余下空荡荡的回响。
双亲一抔黄土归了荒丘。
一连几日,她日日两头奔波。白日要去乐坊赴文人雅集,抚琴酬客、提笔和诗,耗尽心神应对形形色色的来客;待到暮色沉湖,街市摊贩尽数收摊大半,她才得空拎着布袋子,踩着湿滑石板路采买三餐食材。
她自小浸于诗书音律,半点不通市井还价的门道。卖米的老汉见她孤身女子,无人撑腰,次次悄悄抬升价码;卖青菜的妇人总把蔫黄菜叶裹进她的袋子,等回到院里拆开,早已失了水气。
这日傍晚又逢落雨,细密雨丝打湿肩头。苏小小攥着一些碎银,站在菜摊前,手指轻轻捏紧布包。
“阿婆,昨日的青菜还只是两文一把,今日怎就涨到三文了?”
摊边妇人撩了撩遮雨的粗布,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刻薄又敷衍:“如今雨水多,菜难收,全城都这个价。姑娘要是舍不得银钱,便别买,横竖不愁没人要。”
“不过一夜阴雨,不至于涨得这般厉害吧。” 苏小小声音清淡,无半分争执的戾气,只轻声理论。
“你一个独居姑娘家,又无长辈帮衬,难不成还想同我讨价还价?” 妇人嗤笑一声,低头自顾整理菜捆。
“有钱便拿一把,没钱就让路,别挡着我做生意。”
来往行人闻声侧目,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慢。苏小小喉间微涩,不再多言,默默数出三文碎银,拎着一把蔫软青菜转身离开。
走在湿漉漉的长街上,冷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她低头看着手中单薄菜捆,心底第一次泛起清晰的无力 ——
她能落笔写尽钱塘风月,能抚琴引得满堂宾客静听,却连市井买菜,都要受这般磋磨。
回到小楼时天色已经全黑,推开院门,一股潮湿霉气扑面而来。
前日换下的素衣散乱堆在竹椅上,无人浆洗;灶膛冷透,锅里空空如也,连一口温水都没有。前日骤雨打穿窗纸,雨水漫进内屋,打湿了她半箱珍藏的诗稿,纸页皱成一团,墨字晕开模糊。
苏小小放下菜袋,取来木盆放在窗下接漏雨,手指一遍遍轻轻擦拭受潮的稿纸。折腾至夜半,腹中饥寒交迫,她瘫坐在冰冷木凳上,望着空荡荡的竹楼,心底一片死寂。
日常起居琐碎已是磨人,更让她不堪其扰的,是源源不断登门的访客。
自旁人知晓她独居西泠小楼,不少富商、落魄书生循着地址寻来,或是求她作画题诗,或是递来帖子邀她深夜赴宴,有的言语之间甚至还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薄试探。
她性子柔和,素来不懂厉声驱赶,次次委婉推脱,反倒让来人愈发得寸进尺。
一天午后,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叩门声,力道粗暴,震得木门嗡嗡作响。
苏小小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开门,两名锦衣纨绔立在雨巷里,眼底带着轻浮笑意。
“久闻苏姑娘才情绝世,特地绕道前来拜访,不如容我们进院小坐,听姑娘抚一曲琴?”
“天色尚早,我还要整理诗稿,不便待客,二位请回吧。” 她垂着眼,礼数周全地婉拒。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伸手便想去拉她的胳膊:“不过片刻功夫,何必这般冷硬?我们带了上好的老酒,正好与姑娘共赏湖景。”
苏小小侧身避开,后退半步,脊背抵上门框,一只手死死攥住木门边缘:“男女殊途,独处小院不便外男进入,还请二位体谅,速速离去。”
“整个钱塘谁不知苏姑娘周旋宾客,怎到了自家小院反倒拘谨起来?” 另一人嗤笑,不肯退让。
“我们诚心来访,姑娘这般拒人千里,未免太过不给情面。”
二人堵在巷口,不肯挪动半步,引得路过街坊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苏小小独自站在门内,孤立无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将人打发走。
僵持许久,她只能取出备好的纸笔,匆匆写下两句短句赠予二人,再三表明自己还有事情要忙,才勉强送走这两尊不速之客。
关紧院门的瞬间,浑身紧绷的力道骤然卸去,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心口闷得发堵。
她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自语,声音轻得融进檐下雨声:“从前尚有亲人相伴,便无人敢这般上门纠缠。但凡有个长辈在侧,也能帮自己三言两语周旋妥当,替我隔绝所有麻烦。”
现在柴米采买、浆洗清扫,是她;应付难缠来客、抵挡轻薄试探,是她;乐坊对账、打理零碎银钱,依旧只有她一人。她一身才情,本该静心与诗书湖山相伴,大半时光却耗费在这些消磨心神的俗世琐事上。
她静静坐了半晌,心底慢慢生出一个明确的念头:若只寻年幼粗使丫鬟,年纪太轻,镇不住登门纠缠的外客,遇事也不懂周旋;若是寻一位年岁稍长、经历过世事的妇人便刚刚好。既能日日打理三餐、清扫院落、浆洗衣物,照料她起居。遇上登门骚扰的访客、乐坊繁杂琐事,也能出面代为回绝。打理银钱采买,替她挡下所有纷扰。
如同给自己找半个依靠,替她扛起烟火琐碎,留她几分清净,安心执笔抚琴。
只是这般通透稳妥、嘴紧本分的中年妇人并不好寻。寻常下人要么贪小便宜,要么爱搬弄是非,她孤身一人,万万不敢轻易托付家事。
第二日去往乐坊时,她寻到从前在自家府中做工、照看她多年的老嬷嬷,趁四下无人,轻声开口相求。
“张嬷嬷,我如今独居西泠,院里大小杂事无人打理,常有外人上门打扰,实在难以清静。不知您可有熟识、品性可靠的中年妇人引荐?要处事妥当、不多嘴生事,能替我照料起居,也能帮我周旋杂人。”
张嬷嬷闻言,细细打量她憔悴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姑娘如今孤身一人,院里无人撑场面,确实艰难。我倒认得一位贾姓妇人,平日跟她关系还不错。丈夫早亡,独自讨生活多年,性子沉稳通透,待人分寸拿捏得极好。嘴严不传话,市井、文人打交道都游刃有余,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来你院里做事。”
苏小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期许,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烦闷,总算透出一点微光。
“若是真如嬷嬷所说这般,劳烦您多替我递句话,我愿多出些月钱,只求她踏实本分,替我分担俗世烦扰。”
“我今日便抽空去寻她说说,改日带她来西泠小院与你见一面,你们二人当面聊聊再定。” 张嬷嬷点头应下。
辞别张嬷嬷走出乐坊,湖风迎面吹来,苏小小望向自家小楼的方向。
连日独居的狼狈、无人撑腰的窘迫、事事独扛的孤苦,尽数化作了想要寻一人依托的执念。
若寻到合适的半个依靠,她不必再独自应付摊贩的刁难、来客的纠缠,不必在冷灶空屋中熬过漫漫长夜。往后湖山诗书,才算真正有几分安宁可言。
雨雾再次漫上钱塘湖面,西泠小楼静立湖畔,她终于不再执着一人硬扛所有风霜,心底生出一份寻旁人相助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