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那块牌子歪着，字迹被风沙磨得只剩几道灰印。杰西从底下走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没认出写的是什么。木牌用两根锈铁钉固定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钉子松了，风一吹整块牌子就晃，像一只没合拢的嘴。

镇子比老家的镇子大一些。主街更宽，两边的房子挤得更紧，窗户脸贴脸地凑在一起，中间只留一条窄巷。屋檐底下晾着几件湿衣裳，水滴滴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杰西走过去的时候有一滴落在他的肩膀上，凉的，隔着衬衫在皮肤上洇开一小团。

镇上的人多。不是那种挤，是那种散——到处都有人，靠在墙根边，坐在台阶上，蹲在门口。他们看见陌生人进来，目光都落过来，从他脸上扫到腰上，从腰上扫到靴子上。看得不重，像风吹过草叶子，瞥一下就过去了。但每一个路过的都瞥了。

主街中间拴着一排马，马头耷拉着，尾巴在赶苍蝇。其中一匹马的屁股上有一道新伤，皮肉翻着，血已经干了，苍蝇嗡嗡地围着飞。没人管。马也不动。

酒馆的门大敞着。门框上方的招牌是铁皮的，被太阳晒得卷了边，上面刻的字锈得发褐。杰西隔着两步往里面看——大厅里坐着七八桌人，光线暗，看不清脸。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他听见一声笑，干巴巴的，像干柴折断。然后是一声酒杯磕在桌上的响。

他走过了酒馆。没停。往主街深处去。

街上的窗板有弹孔。不止一扇，好几扇——有的窗板上打了三四个洞，洞口的木头边缘炸开一圈木茬，风从那些洞里灌进去又吹出来，发出细细的哨音。杰西从一扇窗前走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窗板后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什么。

他在主街尽头找到一间马厩。木牌上写着“住宿”，字是拿刀刻的，笔画粗，歪歪扭扭。门开着，里面黑。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瘦，驼背，手里攥着一根草绳在来回搓。老头看见他走近，眼睛先落在他的腰上，然后才抬起来看他的脸。

“住店？”

“住一夜。”

“两毛五。”

杰西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递过去。老头接了，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裤兜。他侧身让开门口，朝里面扬了扬下巴。“左边第三格。草是新的，水缸在后面，自己打。”

杰西走进去。马厩里面暗，光线从屋顶的板缝里漏下来，窄窄的几道，像刀片切开黑暗。空气里有干草和牲口粪便混合的气味，闷闷的。他找到左边第三格——一块用粗木板隔出来的空间，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草是黄的，有些已经压扁了，上面留着前一个住客的压痕。角落里扔着一卷薄毯，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站在格子口看了看。木板墙上有钉子，挂着一条不知谁留下的旧缰绳。草堆底下有东西硌脚，他用靴尖拨了拨，是一截断掉的马嚼子。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铁锈得厉害，随手扔到墙角。

他在草堆上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干草被压得哗啦响，细碎的草屑扬起来浮在空气里，被光柱照亮，慢慢飘。他解开外套扣子，把枪套调到身侧方便的位置，然后把靴子脱了。脚是肿的，走了三天路，脚踝内侧磨出了水泡。他低头看了看，水泡已经破了，皮翻着，露出底下发红的肉。他把靴子重新穿回去，不去管它。

天还没完全黑。马厩外面有人走过的声音，脚步声碎碎的，像是在跑。然后有人骂了一句什么，粗声粗气的。杰西听着，没动。

暮色从屋顶板缝里渗进来。光柱从亮变暗，从白变灰，最后消失了。他躺着，脸朝上。干草扎着后脖子，痒。他把手伸到脖子底下拨了拨草秆，然后把手放回身侧。

夜里他开始感觉到蚊子。

先是嗡嗡声在耳朵边上转，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手背上，细脚攀着皮肤爬了几步，针扎进去。痒。他拍了一下，没拍到。然后是另一只。又一只。他坐起来，把外套蒙在头上，只留一条缝呼吸。蚊子隔着外套还在嗡嗡，飞不进来，但声音不绝。他躺在草堆上，蒙着外套，听见外面马厩里马的鼻息声，和更远处酒馆传过来的模糊人声。人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突然拔高，像有人在嚷什么，然后被什么声音压下去了。又恢复成模糊的嗡嗡。

他睡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睡一阵醒一阵。醒着的时候听见蚊子在外套外面飞，嗡——嗡——嗡，一直不停。他数着那些嗡声，慢慢又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马厩外面传来脚步声——比深夜的脚步声重，有人起早了。然后是水桶落在井台上的响。他翻了个身，草堆哗啦响，脸朝木板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光从裂缝外面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又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从屋顶板缝里灌进来，热辣的，照在干草上把草秆照成金黄色。他坐起来，晃了晃脑袋。夜里没睡好的后遗症——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睛干涩。他抬手揉了揉眼，然后伸手去床尾摸靴子。

摸了个空。

他把蒙在头上的外套扯下来，低头看。脚边只有干草，草堆被他翻了一夜，乱糟糟的，有的地方被踢开了露出底下的泥地。他的靴子不在那。

他扫了一圈草堆。左侧没有，右侧没有，草堆底下翻起来的也没有。他坐着没动，把目光从草堆上移开，看向格子入口。木板地上有几个脚印——不是他的。脚码比他小，靴底纹路不一样，踩在灰土上的印痕还很新鲜。印子从格子口进来，到他脚边停了一下，然后朝门口的方向退出去。

他光着脚站起来。脚底板踩在干草上刺刺的，有几根草秆扎进了脚趾缝里。他走到格子口往外看。马厩里其他格子空着，昨天那个老头不在。门口的地面上有几个同样的脚印延伸出去，消失在主街的方向。

他站在那，光脚踩在灰土上，低头看了一眼。两只脚露在外面，没穿袜子。昨天破了的水泡在脚踝上，皮翻着，颜色暗红。

他把外套穿好，枪套系紧，光脚走出马厩。

主街上已经有人了。早起的人开始活动——有人提着水桶从井台那边走回来，有人在门口扫台阶。杰西光着脚踩在土路上，经过他们面前。有人看了一眼他的脚，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移开了。没人说话。

他沿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大概一百步。脚印在一间杂货铺门口拐了个弯，绕到后面的巷子里去了。他跟着拐进去。巷子窄，两边墙壁夹着一条阴凉的通道，地上堆着几截废木头和碎瓦砾。他光脚踩过碎瓦砾的时候脚心硌了一下，没停。

巷子尽头蹲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十二三岁，赤膊，瘦，肩上搭着一件脏兮兮的衬衫。那孩子正弯腰在地上摆弄什么——杰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他的靴子。孩子把靴子翻过来看鞋底，又正过来看鞋面，像是在研究什么。

杰西在他身后站住。

“那是我的。”

孩子吓了一跳。他猛地回头，看见杰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光着脚，枪在腰上。孩子的眼睛在他脸上和枪套之间来回跳了两趟，然后把靴子往身后一藏。

“你的？”孩子的声音比预期尖一点，“你怎么证明？”

杰西看着他。“你脚上穿着鞋。”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穿着一双旧靴子，鞋面磨得发亮，鞋底快磨穿了。对比起来，杰西的靴子虽然旧，但比他脚上的好得多。

“我捡的。”孩子说，“在地上，没人要。”

杰西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大，但孩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撞在墙根上，发出闷响。他把靴子从身后拿出来，攥在手里，像是准备扔出去砸人。

杰西没伸手去拿。他站在那，低着头看着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没答。

“把靴子放地上。”

孩子瞪着看他。隔了两三秒，弯下腰，把靴子放在地上。放的时候手还在靴筒上攥了一下才松开。然后他直起腰，往旁边挪了一步，侧着身子站在墙根底下。

杰西走过去，弯腰把靴子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面没破，鞋带还在，鞋底的纹路里卡着两片干草叶。他坐下来把靴子穿上，站起来踩了踩地，然后把鞋带系紧。

孩子站在墙角没动。眼睛盯着他的腰。

杰西系好鞋带站起来。他看着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脖子上的青筋从衣领里露出来，肩膀薄得像刀片。光着的上半身在早晨的凉风里微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等着。”孩子突然说。声音更尖了，像是憋了一口气没地方出。“你等着，我叫人来。”

杰西看着他。

“行。”

他转身往外走。穿过巷子，走回主街。太阳升起来了，光从屋顶之间灌下来，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他光着脚穿鞋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脚趾，确认靴子合脚。

经过杂货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柜台上摆着一排锁头，铁皮面的，小的大的都有。他想了想，走进去，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拿了一把小锁。

锁是铁的，沉甸甸的，钥匙挂在锁梁上。他把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把锁头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出杂货铺，往马厩的方向走。

经过主街的时候，有人从酒馆门口看了他一眼。他也看回去了。那人把目光移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杰西走回马厩。在格子口坐下来，把锁头挂在门闩上，咔哒一声扣上。他拉了拉锁，扣死了。然后把钥匙掏出来又看了看，放进贴身口袋里，跟那四枚弹壳放在一起。

墙角的干草堆里有一只蚊子飞起来，在他耳朵边上嗡了一下。他没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