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荒野变了颜色。
早晨出发时地面还是灰黄的,露水浸过的沙土踩上去硬邦邦的。现在全干了。灰黄变成浅白,浅白变成一种刺眼的亮,像有人把整片大地刷了一层没干透的石灰。杰西眯着眼往前走,汗水从鬓角流下来,在下巴上聚成一颗,晃了两下,滴进沙地里。地面滋滋响了一声,没了。
第一天没遇到人。
他走了大半天,看什么都像东西——远处一块石头像蹲着的人影,走近了还是石头。一团枯草被风推着滚,他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不是人。他继续走。
黄昏的时候他在一块大石头背阴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干面包,啃了一口。面包硬了,边角硌牙。他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水壶里还有半壶,他喝了一口,不多喝。把壶盖拧紧,放回腰间。
天暗下来。风凉了。他靠着石头坐着,旧左轮搁在膝盖上。四野无声。太静了,静得耳朵里嗡嗡响。他听了一会儿那些嗡嗡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耳鸣。
第二天醒得早。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东边地平线上压着一线冷光。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腰是酸的,腿也是。石头太硬,躺了一夜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把靴子里的沙倒出来,继续走。
中午更热。太阳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的热气闷在地面上。空气是干的,吸进鼻子里灼得喉咙发疼。他走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遮不住多少,但能挡一点。水壶里的水少了一半。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没敢多喝。
下午他看见一具骨架。不是马的——人的。
骨架半埋在沙里,肋骨从土里支棱出来,被太阳晒得发白。头骨歪向一侧,眼窝朝上,里面填满了沙。旁边散落着几块碎布片,颜色褪成了土黄,跟沙地混在一起分不清。杰西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布片边缘是烂的,风化了很多年。骨架旁边没有背包,没有水壶,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他影子从脚底爬出来,越拖越长。走到一个矮丘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除了沙和石头什么都没有。来的路上那些脚印被风抹平了,看不出他走过。他转回头,往远处看。地平线上还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晚上他找了个低洼处躺下。洼地里有一丛枯死的灌木,他折了几根粗枝垫在身下,隔开地面的热气。躺着的时候他望着天。天是墨蓝的,星星密密麻麻,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风从灌木丛上面吹过去,呜呜响。
第三天早上他把水壶底朝上倒了倒。水流出来的时候是断的——几滴,然后没了。壶口在太阳底下泛着干涸的水光。他把壶盖拧回去,挂回腰上。口干得发黏,舌头贴在牙床上,动一下沙沙的。
他走了小半天。太阳比前两天更毒。地面上的热气像一层透明的油在晃,看远处的东西都在抖。他走一段就停下来,把舌头伸出来舔舔嘴唇。嘴唇裂了,舔上去咸的,一点湿气都没留下。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在远处,趴在地上。土黄色的外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人。杰西走近了才发现——那人侧着脸贴在沙地上,嘴唇干裂得翻着白皮,眼睛半睁着,眼珠在眼眶里慢慢转,像一条搁浅的鱼。旁边散着一个翻了的水壶,盖子掉了,壶口朝下插在沙里。
杰西蹲下来。那人听见动静,眼睛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挪到他腰上的水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杰西解下水壶。拧开盖子,把壶嘴凑到那人嘴边。水往下滴,一滴落在干裂的嘴唇上,那人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然后他张开嘴,杰西把壶口对准他的嘴,让他含了一口。不多,一口。那人含在嘴里不咽,含着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往下吞。喉结一动一动,像在磨什么东西。
杰西把水壶收回来。壶里还剩一点,他盖上盖子,没有喝。
那人躺在地上喘了一会儿。呼吸从浅变深,眼睛从半睁变成全睁。他看着杰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那人开口,声音沙得不像人声,像两片干树皮在摩擦。“你哪来的?”
“东边那个镇。”
那人慢慢撑起胳膊坐起来。动作慢得像在拆自己身上的骨头。坐稳了之后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杰西腰上的旧左轮,最后又看回他的脸。
“你是新来的?”
杰西没答。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太阳晒得脱皮的手背。“这地方吃人,”他说,“你走三天没碰见一个活人,碰见一个已经半死了。这就是无主之地。没有水,没有树,没有规矩。你带着枪也没用,枪不能当水喝。”
他撑着地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晃了两下,杰西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手搭在那人胳膊上的时候摸到的全是骨头,皮下面没肉。那人站稳了,松开杰西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壶。翻了,倒扣在沙里,盖子不见了。他弯腰捡起来,晃了晃,空的。他把壶挂回腰上。
“再往西走一天,”那人说,“有个镇子。有水,有吃的,有人。”他咳嗽了一声,干咳,喉咙里什么也没咳出来。“你去那吧。”
“你呢?”
“我往北。”那人往北边指了指。北边什么都没有,地平线上只有一股细长的热浪在晃。“那边有条河。我听见水声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发直,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杰西把水壶解下来,递过去。
那人低头看着水壶。壶里有水,不多,晃一晃听得见剩下那一点在壶壁上来回撞。他看着,没接。
“你留着,”他说,“前面没水了。我那边有河。”
“你听见水声了?”
那人的眼睛又发直了。他看着北边的地平线,喉咙里干巴巴地动了一下。“听见了。在响。”他说。
杰西把水壶收回来,挂回腰上。他看着那人站了一会儿。那人站在那,面朝北,呼吸一下深一下浅,像在数什么听不见的节拍。
“你走吧。”那人说,没回头。“天黑之前赶到那个镇子。镇子叫——”他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叫什么来着。酒馆门口挂一块铁皮招牌。你找那个就行。”
杰西站在那没动。风吹过来,卷起一层细沙打在两人腿上。那人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上的旧左轮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往北边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杰西看着他走远。那人的背影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枯枝,在沙地里慢慢移动,越走越小。走了大概一百步,那人停了一下,回头朝他喊了一句什么。风从那边吹过来,声音被扯碎了,听不清。杰西看见他抬手指了一下西边。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杰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地平线的热气里。
然后他转身往西走。
太阳在正前方,已经偏西了,但还很高。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走。嘴唇上的裂口被风一吹开始疼,他舔了一下,咸的。水壶在腰间晃荡,里面那一点水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撞在壶壁上。
他走了一下午。太阳从正前到前上方,从斜上方到头顶,从头顶往身后挪。他的影子从身后转到脚底,从脚底转到身侧,最后拖在前方。傍晚了,光线变软,变橙。荒野上一层一层的暖色铺展开来。
他走到一个缓坡上,停下。
坡下面有一个镇子。不大。百来间房子挤在一起,烟囱里冒着几缕灰色的炊烟。镇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的字看不清。主街方向有人影在移动,隐约传来马蹄声和铁器碰撞的响动。
杰西站在坡顶上看了几秒。然后把水壶从腰上解下来,拧开盖子,把剩下那一点水倒进嘴里。水不多,刚好润了一遍舌面。他把壶盖拧回去,挂回腰上。
迈步往坡下走。
靴子踩在干裂的土路上,一步一个印。旧左轮在腰侧,枪柄上那道磨槽在夕阳里泛着暗色的光。他的手垂在腰侧,离枪柄不到一寸。
前面的镇子越来越近。有人站在镇口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开了。
杰西走进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