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干苔藓在架子上放了一整个冬天。天气冷的时候,年轻人偶尔会打开布袋看看,那些干缩的苔藓依然保持着被采下时的形状,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片被时间压薄了的土地。他没有拿出来用,只是看看,确认它们还在。
第二年春天,天气回暖后,渠壁上又长出了新苔。今年比去年更密了一些,覆盖了更多的石面。那些去年采过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新的苔藓填满了被摘过的空缺,像是水渠从未被触碰过。年轻人蹲在渠边,伸手摸了摸那些新长的苔藓,它们比去年的更厚实一些,颜色也更深。他沿着水渠从泉眼走到池边,注意到在几处水流较急的地方,苔藓覆盖得不如平缓处那么密,但依然贴着石缝生长,像是知道如何抓住每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他的脚步开始放慢,在一些去年还裸露着的石壁前停下,弯腰细看那些在流水与岩石的缝隙之间重新活过来的东西,在它们微小而坚硬的生长中,辨认着水的力道与时间的耐心。
当天傍晚,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牵着一头骡子路过绿洲。他没有进村,也没有敲门,而是在水渠边蹲了下来,看那些苔藓,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水渠走了一趟,从泉眼走到池边,又沿着药坡的南侧走了一段。年轻人从院子里出来时,老人已经走回了水渠边,正蹲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石头上,像是在测量水流的深度。
“这条水渠,是谁挖的?”
“我和村里人一起挖的。水是从山脚引过来的,流了一整年了。”
老人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渠壁上的苔藓。“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渠水,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他抬起头,望向山脚的方向,“这一带的地下水脉,是连着的。你挖通了这一截,就等于把那片山的水引到了整个平原。”
年轻人蹲在老人旁边,伸手也按了按苔藓,感受到石壁上的湿润正在缓缓渗入指尖。“那这些苔藓,还会长到别的地方去吗?”
“它们已经在长了。”老人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你看它们贴着渠壁长,流水带着它们的孢子往下游走,到了地势平缓的地方,它们就会落下来,在新的石头上扎根。你的水渠有多长,它们就能走多远。”
那年秋天,年轻人发现水渠下游的药坡池边,有一些石头的缝隙里也冒出了那种嫩绿色的苔藓。它们还很薄,只有薄薄一层,像是刚刚落稳脚跟,正在试探池边的湿度与温度。他没有去动它们,只是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那些细小的绿色沿着池岸向外铺展,贴着石壁的边缘,正在无声地延伸。他知道,只要水还在流,它们就会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在意它们走了多远,但它们自己记得——每一片苔藓,都记得它从哪块石头上开始生长,又跟着流水找到了下一块落脚的地方。那些看不到孢子飞行的路径,总会在某一块潮湿的石头表面,留下下一枚细小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