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还在脚边打旋，冷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宋慈的右手还维持着半抬的姿势，掌心朝外，指节发白。他盯着对岸那个红衣少女，看着她抬起脚，又向前迈了一步。

水花轻溅。

她站在浅滩边缘，鞋底沾了湿泥，却没再靠近。嘴角那抹笑也没变，还是那样平静，仿佛不是面对一群戒备森严的修士，而是等回了晚归的家人。

龙游左眼一眯，袖中千机匣第三层机关无声滑开。三枚幽冥蚀骨钉并列就位，尖端泛着暗青色——那是毒液浸透的痕迹。他没等号令，手指一扣。

“嗖！”

破空声极细，像风吹过裂石的缝隙。

三道青影直取宋月初肩窝、锁骨下沿与右臂经脉交汇处。钉身带毒，专破灵力护盾，命中即蚀骨穿筋，寻常傀儡挨上一枚便要瘫软在地。

可那三枚钉子撞上她肩头时，只发出“噗”三声闷响，如刺入朽木。

宋月初没躲，也没抬手格挡。她只是站着，任由钉子扎进皮肉。血没流出来。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发黑，像是被什么从内里封住了血脉。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们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说，“不信亲人，只信刀。”

话音落，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挥。

河底泥沙猛地翻涌。水面炸起数十道水柱，每一根水柱落下时，都裹挟着一具尸体浮出。那些尸身青面獠牙，四肢僵直，眼眶赤红，身上缠着腐烂的草绳与锈链，正是此前密室中追杀他们的活傀儡！

它们破水而出，双足落地，齐刷刷转向宋慈四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低鸣，一步步踏着浅滩逼近。

元彪咬牙，拖着左腿猛地跨前一步，断刃横在胸前。他手臂上的旧伤崩裂，血顺着手肘滴进砂石。他没管，只将刀锋压低，摆出玄铁锁魂阵起手式。

龙游身形后撤，跃上身后一块高耸残石。他右眼闭着，左眼紧盯宋月初，千机匣第四层弹出一枚蚀骨钉，最后一枚。

姜璃扶着宋慈的手突然收紧。她脸色比刚才更白，呼吸急促，玉佩贴在胸口，毫无光亮，却烫得惊人。

“不对……”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被水声吞没。

宋慈没应。他的目光仍锁在宋月初身上，但眼角余光扫见姜璃指尖微颤，知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活傀儡已逼至二十步内。元彪低喝一声，断刃劈出一道弧光，斩向最近的一具。刀锋砍进脖颈，却卡住不动——那尸首竟不倒下，反手一把抓住刀背，力道大得惊人。

龙游出手。最后一枚蚀骨钉射向另一具傀儡眉心，命中即爆，头颅炸裂，碎片飞溅。可那无头尸身依旧向前扑来，双手成爪，直掏胸膛。

“这些不是普通控尸。”龙游沉声说，从石上跃下，退至宋慈左侧。

宋慈终于动了。他左手将古籍塞进怀中，右手按在腰间解剖刀柄上。这把刀随他多年，剖过三千具尸体，从未失手。他不信邪祟，只信真相。

可就在他准备上前时，姜璃突然伸手，一把扯开他衣领。

动作极快，带着一股狠劲。

宋慈一怔，低头看去。

锁骨下方，赫然一个血色斑点，约铜钱大小，边缘呈蛛网状扩散，颜色正由深红向暗紫转变。最诡异的是，那斑点中心微微起伏，像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而宋月初的指尖，正泛着同样的颜色。

姜璃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她盯着那斑点，瞳孔骤缩，声音发颤：“她早就把蛊虫种进我们体内了。”

空气瞬间凝固。

元彪回头，眼神一凛。龙游左眼死死盯住宋慈锁骨处，千机匣虽空，手仍扣在机关上。他知道，那不是伤，也不是印记——是活物。

宋慈抬手触碰斑点。指尖刚碰上皮肤，一股钻心的刺痛猛地窜上神经，像有细针从内里往外扎。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记忆闪回——三天前，他在义庄后屋处理一具溺亡尸，割破了手。宋月初端药进来，用布条替他包扎。那时她指尖按过伤口，他还觉得妹妹懂事，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包扎，是下蛊。

“你什么时候动的手？”他哑声问。

宋月初没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这些蛊虫，会顺着血液啃食心脏。”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讲睡前故事，“越运灵力，爬得越快。你要是现在拔刀冲过来，大概撑不过十息。”

宋慈没动。他盯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

姜璃忽然低哼一声，抱住胸口。玉佩烫得吓人，几乎要灼伤皮肤。她咬牙忍住，却感觉体内某处传来一阵异样——不是痛，也不是痒，而是一种沉睡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伏在血脉深处，安静地呼吸。

“我能感觉到它……”她喘着气说，“在我身体里。但它没动，没有侵蚀……为什么我的还没发作？”

众人皆是一震。

宋月初的目光终于移到她身上。那一瞬，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眼神变得复杂，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没解释，只轻轻摇头。

“有些事，你现在还不该知道。”

话音未落，四周活傀儡已逼至十步之内。元彪断刃脱困，反手劈开两具，可更多尸身从河中爬出，层层围拢，将四人逼至滩头中央。

宋慈按着锁骨，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动，每一次心跳都让它往前爬一寸。他不敢运灵力，怕加速它的侵蚀。

龙游背靠残石，千机匣空了，袖中再无暗器。他右手摸向腰间匕首，左手却悄悄探入怀中——那里藏着一枚未激活的传讯符，是他最后的手段。

元彪拄着断刃，左腿几乎支撑不住。他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没擦，只死死盯着宋月初，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骨头里。

姜璃一手扶着宋慈，一手紧捂玉佩。她能感觉到蛊虫的存在，也能感觉到玉佩的抗拒。两者之间有种说不清的拉扯，像是宿敌初遇，尚未撕破脸皮。

“你说你是宋月初。”宋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你告诉我，我书房案几上的《验尸录》手稿，为什么少了一页？”

宋月初眨了眨眼，笑了：“因为你烧了。那天你查到‘血引术’三个字，怕我看见，连夜焚毁。可你忘了，我夜里醒过一次，看见火盆里的灰烬，还记下了开头那行字。”

宋慈呼吸一滞。

那页手稿确实记载了组织早期用活人试蛊的记录，他亲手烧的。没人知道内容，连太平司卷宗都没存档。

她怎么知道？

“你还说过，”她继续道，“井底寒髓铁不能挖出来，否则会惊动地下灵脉，引来噬魂潮。所以你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往井里投一粒镇魂丹。”

宋慈的手缓缓垂下。

全对。

每一句都对。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脊背发凉。

一个被推送走的女孩，如何活到现在？如何知晓这些隐秘？如何精准等在这里？

除非……

她一直都在。

或者，有人一直在喂她情报。

姜璃突然抬头，死死盯住宋月初腰间的香囊。那青布香囊正面绣着“安”字，最后一笔从右往左走线，歪斜仓促，和记忆碎片里的一模一样。

可她忽然发现——香囊底部，有一圈极细的金线，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那金线排列成某种古老符文，像是封印，又像是召唤。

她心头一跳。

这香囊……不只是信物。

是容器。

是蛊母的巢。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姜璃低声说，声音几乎只有自己听见，“那香囊里，有东西活着。”

宋慈猛然转头。

就在这时，宋月初抬起手，轻轻抚过香囊表面。指尖顺着那道改线划过，动作缓慢，像是在唤醒什么。

然后，她笑了。

“哥哥，”她说，“你真的以为，逃出密室，就安全了吗？”

她话音未落，宋慈锁骨处的血斑猛地一跳。

剧痛袭来，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呼吸变得急促。他能感觉到，那东西醒了，正顺着血脉向上爬。

姜璃扑上去扶住他，玉佩贴在他背上，发出一声轻鸣。那鸣声极短，像是警告。

元彪怒吼一声，挥刀逼退两具傀儡，想要冲过来。可三具尸首同时扑上，将他逼退。他左腿旧伤撕裂，鲜血直流，动作越来越慢。

龙游抽出匕首，挡下一具傀儡的扑击。他左眼扫视全场，忽然发现——宋月初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她肩头插着三枚蚀骨钉，却像感觉不到痛。她的影子在晨光下微微扭曲，边缘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拉扯。

不是人影。

是蛊影。

“她在操控。”龙游低吼，“所有傀儡，都是她影子的延伸！”

姜璃猛地抬头，看向宋月初。

就在这时，玉佩突然剧烈发烫，几乎要贴进她的皮肉。她痛呼一声，本能捂住胸口。

可她也察觉到了——体内的蛊虫，依旧沉睡。

没有动静。

不像宋慈那样侵蚀血脉，也不像元彪、龙游那样被傀儡近身感染。

为什么？

她是谁？

宋月初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一瞬，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惊讶，又像是……忌惮。

“你不一样。”她轻声说，像是自语，“为什么……你的没醒？”

姜璃没答。她只是死死盯着对方，手指抠进玉佩边缘。

风停了。

水静了。

活傀儡围成一圈，不再进攻，只是静静站着，双目赤红，等待指令。

宋慈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锁骨。他能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快，蛊虫离心脏只剩一线。

他抬头，看向对岸的红衣少女。

“你说等了好久。”他喘着气说，“到底是在等谁？”

宋月初没答。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然后，指尖缓缓指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