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灌进耳朵,轰鸣堵死所有声响。宋慈的后脑撞上岩壁,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他没松手,左手还死死攥着那本泛黄古籍,右臂横在姜璃身前,把她往水流中央带了半尺。
碎石砸在水面上,溅起浑浊浪花。头顶岩层裂开细缝,沙土簌簌往下掉。元彪的刀卡在右侧礁石缝里,人被冲得单膝跪地,左臂肌肉抽搐,旧伤处渗出血丝。龙游反手勾住一根凸出的石棱,千机匣贴着袖口滑出三寸,钉尖朝外。
姜璃的玉佩贴在书封凹槽上,纹路嵌合,青金光泽一闪即灭。她掌心抵着宋慈背心,指尖发麻,想运灵稳住两人姿势,却只震得胸口一甜。
就在这时,古籍自行翻页。
一道虚影从封面升起,凝成半透明画面。黑袍覆体的男人站在祭坛中央,手中握着一块流转青金光泽的碎片——天道碎片。他缓缓将碎片刺入盘坐修士的天灵盖。
宋慈瞳孔骤缩。
那名修士转过脸来。眉骨凌厉,下颌绷紧,年轻得不像话。可那双眼睛,沉静如渊,熟悉得让他喉咙发紧。
是陆昭。
二十年前的陆昭。
“不可能……”姜璃声音压在喉底,抖得不成调。她手指抠进石板边缘,指甲劈裂,“他二十年前就……被炼成了血渊主的分身?”
话没说完,投影突然炸裂。
无数记忆碎片顺着玉佩纹路倒灌进宋慈识海。不是画面,是感觉——陆昭推开少女时掌心的温度,阵法启动时脚下石板的震动,空气中那一缕极淡的药香味……
还有香囊。
青布质地,正面绣着一个“安”字,针脚歪斜,像是匆忙间补上的。更奇怪的是,最后一笔是从右往左走的线,明显被人改过方向。
头痛像铁箍勒进太阳穴。宋慈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没喊,也没动,只是五指猛地扣进河底泥沙,指节泛白。
姜璃察觉到他经脉震颤,立刻贴掌过去。她的玉佩早已干涸,裂痕贯穿表面,只能靠残存温热借一丝灵息渡过去。这一碰,两人同时晃了晃。
元彪抬头,看见宋慈嘴角溢血,眼神一凛。他拔出卡住的刀,蹚水往前冲了两步,却被激流掀翻,肩头重重磕在礁石上。他闷哼一声,还是把刀柄甩向宋慈方向。
龙游腾不出手。他正用锁链缠住身后一根石柱,防止整支队伍被冲散。千机匣闭合,蚀骨钉未发,左眼被水流刺得生疼,只能眯着一条缝盯住前方黑暗。
记忆还在涌。
宋慈看见传送阵亮起。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被推入光圈,粗布衣裳,腰间挂着那只香囊。她回头那一瞬,眼角有泪光。
陆昭嘴角淌血,身体开始龟裂。他没看天道碎片,也没看黑袍人,只盯着阵法出口的方向,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
听不见。
但宋慈知道是谁。
是他叫了十年“妹妹”的那个丫头。是太平司账册里写着“收养于西街义庄”的宋月初。
原来根本不是收养。
是托付。
是拿命换来的活路。
山体震动加剧。头顶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迅速蔓延。一块磨盘大的落石砸进水中,激起巨浪,差点把姜璃卷走。元彪暴喝一声,扑过去拽住她衣领,自己却被反冲力撞向岩壁。
宋慈吐出一口血沫,神识终于从记忆洪流中挣脱。他睁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又强行聚焦。古籍掉在浅水处,封面朝下,玉佩仍嵌在凹槽里,光芒微弱如将熄的炭火。
他没去捡。
他知道那本书不能留。也不能毁。更不能现在看。
他只伸手,把姜璃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低声说:“别松手。”
姜璃点头,牙齿打颤。她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哑了。刚才那一波共鸣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气力。
元彪爬起来,左臂垂着,不敢发力。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扫视四周。河道在这里收窄,两侧岩壁陡直,无处可攀。头顶随时会塌,唯一的出路只有继续顺流。
他抬手,朝宋慈比了个手势:走。
不是问,是命令。
宋慈懂。他一手揽住姜璃肩膀,任水流推着身体前行。双脚勉强踩到底,每一步都陷进淤泥。头顶又有碎石落下,砸在背上,钝痛一阵阵往上冒。
龙游最后一个离开原地。他收回锁链,反手甩出一枚蚀骨钉,钉进上方裂缝,试了试承重。然后借力跃起,抓住突出的石角,翻身而上,在高处岩棱伏下身形,为队伍探路。
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着。
刚才那一幕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陆昭死了。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他们信了这么久的人,敬了这么久的司主,早就化成灰烬随风散了。
可太平司还在运转。
密令还在传递。
那些暗桩、那些线索、那些指向组织高层的证据……是谁在背后推动?
宋慈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理,却理不清。每一次试图串联,太阳穴就像被锥子扎了一下。
他只能往前。
水流越来越急。河床坡度加大,水深没过胸口。姜璃几乎全靠他拖着走。她的玉佩彻底黯了下去,像块普通石头,静静躺在书封凹槽里。
元彪在前方开路。他不再试图站稳,干脆随波逐流,只用手中的刀不断劈开拦路的石棱。每一刀下去,手臂旧伤就撕裂一分,血混在水里,散得看不见。
龙游在高处跃行。他发现岩壁上有凿痕,像是人工开掘的引水渠。这河不是天然形成,是人为改道的结果。他记下这点,没出声。
宋慈忽然停了一下。
他感觉到怀里古籍微微发烫。
不是温度,是灵力波动。极其微弱,一闪即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书页深处苏醒了一瞬。
他低头看。
封面依旧朝下。玉佩没有异样。可他敢肯定,刚才那一瞬,有东西看了他一眼。
不是人眼。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没说,也没停下。只是把书抱得更紧了些,加快脚步跟上元彪。
头顶轰隆声再起。
一大片岩顶崩塌,砸进水中,掀起滔天浊浪。三人瞬间被冲散数丈远。宋慈死死护住姜璃,整个人被卷进漩涡边缘。他在水下睁开眼,看见古籍一角露出水面,玉佩在昏光中闪过一道裂痕。
等他挣扎着浮出,队伍已重新聚拢。元彪呛了水,刀丢了,正抓着一根断木往回划。龙游从高处跳下,落在浅滩上,膝盖一弯,硬生生扛住了冲击。
姜璃趴在他肩上,嘴唇发紫。她想开口,却只咳出一口冷水。
宋慈扶她坐稳,自己也靠着礁石喘息。他的右手一直没松开古籍。左手按在肋骨处,那里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爬。
他知道这不是伤。
是《造化道典》在反应。
可他现在顾不上。
他只知道一件事——陆昭没背叛他们。
他是在布局。
用命布的局。
而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正是他当年亲手铺下的第一步。
水流再次加速。
前方拐角处,黑暗更深。水声变得空旷,像是通向某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元彪站起身,示意大家准备。他没刀了,就用断刃绑在手腕上,当作短刺。龙游检查千机匣,七孔皆满。姜璃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被宋慈扶住。
宋慈看着她。
她摇头,表示还能走。
他点头,没再多说。
四人重新汇入激流。
水没过腰际,推着他们向前。头顶岩层越来越高,裂缝透下微光,照见河面漂浮的碎石与断木。远处隐约有风声,夹杂着某种低频震动,像是大地在呼吸。
宋慈抱着古籍,任水流裹挟。
他知道,他们离真相近了。
也离死近了。
就在拐角即将消失的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
崩塌的洞口已被泥水吞没。
一切痕迹,都被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