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洒在演武台的青石板上,映出一道道斜长的人影。人群还未散尽,三五成群地聚着,议论声嗡嗡作响。林越仍站在东侧石栏边,脚底那道裂缝依旧清晰可见,像一道刻进地面的旧伤。
他没动。
衣角垂落,沾了点尘土也没拂。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着,掌心还有刚才掐出的红痕。憋屈值差一点就满,可现在,那些话忽然少了许多。
不是没人说,而是声音压低了,断续传来。
“听说了吗?圣女来了。”
“苏清寒?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看样子不像寻常事。”
人群让开一条路。
苏清寒走来,玄色长裙扫过石阶,腰间玉佩未响,脚步却稳。她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林越身上,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转向江辰。
江辰正站在擂台边缘,粗布短衫未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清明。他看见苏清寒,略一颔首。
“我查清楚了。”苏清寒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四周安静下来。
众人回头,连几个还在嘀咕的弟子也闭了嘴。
“周恒栽赃江辰,证据确凿。”
这话一出,场中哗然。
“你胡说!”一声厉喝从后方传来。
周恒挤出人群,脸色发紧,强撑镇定:“苏师姐,你身为圣女,怎能随口污蔑执法长老与我?若无实证,便是动摇宗门根基!”
苏清寒不看他,只抬手取出一枚玉简,灵力轻催。
玉简浮空,投出一片光幕,显出符箓残印与一道灵力轨迹图谱。线条蜿蜒,最终指向一处标记——断龙坡第九块石板。
“这是执法殿密档中的记录。”她语气平静,“初七当日戌时三刻,藏宝阁禁制被触动,灵力波动外溢。按常理,应有巡查弟子第一时间上报。但王五长老并未通传宗主,而是直接带人押解江辰。”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周恒:“而你,恰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外务堂附近,声称‘偶遇’王五,得知此事。”
周恒喉头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更巧的是,”苏清寒指尖一划,光幕切换,“这枚符箓残印,出自‘阴雷引火符’,是你三年前在外务堂领用的特制符,共十张,用去七张,剩余三张登记在册。但昨夜我在库房查验,发现其中一张已被动用痕迹,且残留灵力与藏宝阁异象吻合。”
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钉:“你用此符伪造江辰擅闯之象,再由王五配合,上演一场‘及时查获’的好戏。目的,是嫁祸江辰,掩盖你此前修炼禁术的罪行。”
人群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放屁!”王五突然怒吼,须发皆张,“你一个晚辈,敢在此血口喷人?来人!拿下此女,送交执法殿严审!”
两名执事弟子闻声上前,却并未动手,反而立在原地不动。
“王长老,”其中一人低声开口,“按宗规,重大指控未结案前,涉事长老不得擅离现场,也不得下令拘押揭发者。”
王五脸色一变:“你们……竟敢违抗执法令?”
“我们只遵宗规。”另一名执事弟子抬头,“您若无异议,可随我们回殿听审;若有,也请留下对质。”
王五双拳紧握,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猛地转身,大步朝演武台出口走去。
“谁敢拦我!”他低吼。
可刚迈出两步,前方人影一闪,两名守卫模样的执事弟子已横身拦住去路,手中长戟交叉,冷光森然。
“抱歉,王长老。”左侧那人沉声道,“宗规第八条:重大案情调查期间,涉事高阶弟子及长老,未经许可不得离场。”
王五僵在原地,脖颈青筋暴起,却再不敢动。
全场目光齐聚。
苏清寒收回玉简,转向周恒:“你嫉妒江辰屡得机缘,却无需苦修;你恼恨自己勤修多年,反无寸进。于是设局陷害,借执法之名,行私怨之实。”
她声音渐冷:“若江辰真违规,为何不直报宗主?为何偏选在无人监管时由你‘恰好’发现?为何偏偏挑在他每月必去外务堂交单之时?”
她连问三句,一句比一句重。
“因为你知道他不会反抗,因为他温和无争,因为你笃定他会背锅。”
“因为你,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人。”
周恒脸色由青转白,嘴唇颤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你利用林越‘废柴站桩’的名声,制造他无法行动的假象,借此推断他不可能替江辰作证,才敢如此大胆布局。”苏清寒目光扫过林越,“可你忘了,有些人,站得越久,看得越清。”
周围弟子开始窃语。
“原来是他……”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那天王五来得太快了。”
“难怪江辰从不说谎,他根本不需要说。”
声音由小变大,渐渐汇成一片。
“伪君子!”不知谁喊了一句。
“欺下媚上!”又有人接上。
“亏我还敬他是大师兄!”
指责声四起,矛头直指周恒与王五。
周恒低头站着,肩膀微微发抖,再也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江辰缓缓上前一步,对着苏清寒郑重抱拳:“多谢师姐查明真相。”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清寒看着他,轻轻点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目光移向林越。
林越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位置,也没说话。但他原本低垂的眼眸已抬起,目光落在苏清寒脸上,眼神不再阴郁,而是透出一丝极淡的松缓。
他微微颔首。
动作轻微,却分明。
苏清寒收回视线,声音轻了些:“你们二人,不该被如此对待。”
三人静立于演武台侧。
晚风掠过,吹起衣袂,尘土不再飞扬。远处钟声响起,敲了六下,暮色渐浓。
人群未散,却不再喧闹。那些曾指着林越嘲笑的声音,如今都沉默了。有人偷偷看他,又迅速移开目光。
江辰站在中间,左右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松了些。
林越依旧没动。
但他掌心的指甲,终于松开了。
苏清寒站在三人前方半步,身影挺直,像一柄出鞘未归的剑。
演武台的护阵光幕还亮着,映着三人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