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扑来,像一条活了的毒蟒,裹着腐臭和灼烧的气息,直冲三人面门。陆尘站在最前,左臂伤口裂得更深,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空中划出细线。他没动,掌心朝外,手背青筋暴起。
那股黑气撞上他身前三尺,忽然一顿。
不是被挡住,而是被吸住。
空气猛地一颤,像是锅底被抽了火,整团黑雾扭曲变形,竟开始倒卷,往陆尘身上收。黑雾如长鲸吸水,沿着他手臂、胸口、脖颈一路缠绕,最后“噗”地一声,全钻进他身体里。
岩台瞬间安静。
晨光重新照进来,落在残碑上,映出几道干涸的血痕。雾散了,地上的青苔不再发黑,碎石也恢复原样。只有陆尘站着,一动不动,胸口沉了一下,像是吞了块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沾着黑血,但不再往外流。伤口边缘微微发烫,像是被火燎过一圈。他皱了眉,没说话,只低声问:“你们没事吧?”
苏小婉靠在残碑边,喘得厉害。她右手蹭破了皮,混着泥沙,可眼睛一直盯着陆尘。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楚——黑雾不是被击退,是被他吸进去的。她想动,腿却软得撑不起身子,只能靠着石面,手指抠着裂缝,指节泛白。
“我……还好。”她声音哑,“你呢?”
陆尘没答。他抬起左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那道伤口。黑血已经凝了,颜色比之前深,近乎墨紫。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闷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压得呼吸不顺。
沈流霜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他刚才是拼着最后一丝灵力炸开寒气,逼偏黑雾,结果反噬太猛,五脏都像移了位。此刻四肢发软,连抬手都费劲,可眼睛死死盯着陆尘,一眨不眨。
他看见了。
那黑雾扑过去的时候,陆尘根本没反抗,也没念诀,更没画符。可那东西就像认主一样,自动往他身上钻。不是吞噬,是归顺。像野狗见了主人,夹着尾巴往回跑。
这不对。
浊气是死物,是污秽,是封印在碑底千年的毒。它不会认人,也不会避让。可它刚才怕了,逃了,钻进陆尘身体里,像找到了窝。
沈流霜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上爬。他膝盖打滑,试了两次才站稳。双臂黑痕未退,皮肤发木,那是浊气侵蚀的征兆。他顾不上这些,只盯着陆尘,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回去。
陆尘听见动静,转头看他。
“你还能站?”他问。
沈流霜没应。他站在这儿,脚底踩着裂开的石头,目光从陆尘的脸移到他左臂,再落到他胸口。那里衣衫完好,可他分明感觉到一股隐晦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走动,慢而沉,像心跳,又比心跳重。
他活了二十多年,守这座碑十年,没见过谁能把浊气当饭吃的。
他见过修士用符箓镇压,见过阵法封印,见过丹药净化,甚至见过妖修以自身妖元炼化浊气——可那都是搏命的法子,十死无生。没人能像陆尘这样,随手一挡,就把整团黑雾吞了,跟喝口凉水似的。
这不正常。
沈流霜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你……做了什么?”
陆尘摇头:“我没做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他真没做什么。只是抬手,然后那股黑气就自己钻进来了。他连“借我一道”都没默念,凶骨是自动启动的。他现在只觉得累,胸口压得慌,像是跑了十里山路,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额角,留下一道灰痕。他没注意,只看着沈流霜:“封印还能补?”
沈流霜没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点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他离陆尘还有三步远就停了,没再靠近。不是怕,是不敢。他怕自己靠得太近,会从陆尘身上闻到什么不该有的味道——比如死气,比如妖息,比如……碑底那种东西的味道。
可他已经闻到了。
一丝极淡的腥,混在晨风里,像是铁锈,又像是陈年的血。不是从碑底来的,是从陆尘身上传出来的。
他盯着他,声音低:“你体内……有东西。”
陆尘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里确实沉,闷,像是多了个不该有的东西。但他没往深处想,只以为是刚才那股黑气闹的。他摆摆手:“先不管这个,碑还得封。”
他说完,转身去看苏小婉。
她还靠在残碑上,脸色白得吓人,右手血糊了一片。她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晃,像是没完全回过神。“你……真没事?”她问。
“没事。”陆尘说,“就是有点累。”
他走过去,蹲下来,想看看她手上的伤。可刚弯下腰,胸口猛地一坠,像是有人在他心口砸了一锤。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撑在地上,指缝间渗出黑血。
“陆尘!”苏小婉喊。
沈流霜也动了,一步跨过来,却在半路停下。他没去扶,只盯着陆尘后颈。那里衣领松了,露出一截皮肤,隐约有黑纹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陆尘喘了几口气,缓过来。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没血,但嘴里发苦,像是吞了药渣。他摇摇头:“别管我,先看碑。”
沈流霜没动。
他站在那儿,影子拉得老长,和陆尘的叠在一起。他看着他慢慢站起来,走向石碑,脚步有点晃,但没停。他看着他伸手去碰那道裂缝,指尖刚触到石头,碑体就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封印松动,是回应。
沈流霜瞳孔缩了缩。
他守这座碑十年,知道它不会对任何人有反应。它死寂千年,只吞血,不认主。可刚才那一震,像是活物在呼吸,像是……认出了什么。
陆尘收回手,皱眉:“这碑……有点怪。”
沈流霜终于开口:“你不该碰它。”
“可浊气是从它底下冒出来的。”陆尘说,“我不碰,谁碰?”
沈流霜没答。
他看着陆尘站直身子,背对着他,肩膀窄,旧青衫洗得发白。这人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像个随便扫地的外门弟子,连灵力波动都不强。可他刚才吞了浊气,碑对他有反应,连他身上的伤都在渗黑血——那是凶骨的血。
他不是普通人。
沈流霜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他想问,想查,想撕开这人的衣领看看他胸口到底有什么。可他不能。他现在灵力枯竭,双臂中毒,连剑都提不起来。他只能站在这儿,看着,记着,等着。
等一个答案。
苏小婉撑着站起来,踉跄两步,走到陆尘身边。她没看碑,只看着他侧脸。他额头冒汗,唇色发暗,呼吸比平时重。她伸手去搭他脉,他躲了一下。
“别。”他说,“我没事。”
“你有事。”她说,“你脉象乱了,气血逆行,像是……有东西在抢你的心跳。”
陆尘摇头:“可能是刚才吞了那股雾,有点不顺。”
“吞?”苏小婉声音陡然提高,“你说‘吞’?”
陆尘顿住。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用了这个词。可仔细想想,确实是“吞”。那黑雾不是被他挡住,是被他吸进去的。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沈流霜站在两步外,听见了。
他眼神变了。
不是惊,不是怒,是一种……确认。像是他早就在等这一刻,等一个人出现,等一个现象发生,等一个传说成真。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凶骨……活了。”
陆尘回头:“你说什么?”
沈流霜没重复。
他只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井底的水。他知道的太多了,可现在不能说。他不说,是因为怕。怕说了之后,这人会怕,会逃,会拒绝承认自己是谁。
可他已经没得选了。
陆尘站在碑前,风吹过他背后,带起一阵尘土。他左臂伤口不再流血,但皮肤下隐隐有黑纹游走,快得看不见。他胸口闷,喉咙苦,脑子有点沉,像是熬了一夜没睡。
但他还能站。
他转头看苏小婉:“我们得想办法补封印。”
苏小婉点头,可手还在抖。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不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她只想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倒下。
沈流霜站在原地,没再靠近。
他看着陆尘的背影,看着他和苏小婉并肩站在一起,看着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连成一片。他忽然觉得累。
十年了,他守在这里,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现在人来了,带着他不懂的力量,做着他不敢做的事。
他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个守墓的。
他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一句:“你……不是普通人。”
陆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我扫地的时候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