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手在锁扣那里停了一下。外面天已经黑了，楼道灯闪了闪。他没开灯，站着不动，深呼吸三次。脱下衬衫挂进衣柜，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居家服，动作很慢。
他从公文包侧袋拿出保温杯，放在餐桌上。水渍在木桌上慢慢散开。他看着杯子，忽然想起什么，去翻抽屉，找出去年冬天妈妈给他的护手霜。塑料壳裂了一条缝，膏体露出来一点。他擦干净，放进西装内袋。他又翻出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春节拍的。照片里他站在中间，旁边是妈妈和提着年货的亲戚，背景是小卖部门口贴满对联的卷帘门。他拿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不够正式，又放回去。
藏青色西装挂在门后，衣架钩子卡在领口的位置刚好平直。他站在镜子前量领带长度，试了三种打法，最后选了一个最普通的四手结。领带夹是十年前买的金属款，有点旧了，表面发暗。他用纸巾擦了擦，看起来亮了一些。手机弹出提醒：【明晚六点，见家长】。他点了确认，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绷着的脸。
茶几上堆着药盒、缴费单和一本翻开的《家庭理财周刊》。他一样样收走，连沙发靠垫都摆成一条直线。做完这些，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他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文档，标题写“第一次见家长注意事项”。
打字时手指有点抖。第一行写“礼物”，下面列了几项：茶叶（爸爸爱喝龙井）、护手霜（妈妈说手干）、水果礼盒（不会出错）。他搜“第一次见家长送什么”，跳出很多结果，评论吵得很。有人说送贵的显得功利，送便宜的又怕被看不起。他想起妈妈说过：“人家看的不是东西，是心意。”他就关掉网页，抓起外套出门。
超市离他住的地方走路七分钟。他在干货区挑了一罐桂花蜜，玻璃瓶上有褪色的金鱼图案。旁边有有机糙米，标签写着“新米上市”。他拿起来看看，又放下，觉得像扶贫。最后在花架角落看到一小束康乃馨，包装是素白底加灰线，没有丝带，只系了麻绳。结账时收银员问要不要发票，他说要，抬头写“个人”。
拎着袋子往回走，路灯刚亮。他边走边想，这花是不是太简单？要不要再去买点心？可时间快八点了，再回去怕来不及。钥匙插进锁孔滑了一下，试了两次才打开门。
进屋后先把花插进玻璃杯，摆在餐桌中间。桂花蜜和护手霜放在一起，又觉得不好看，就挪到玄关鞋柜上面，摆成一个小台面。他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女友的照片——她穿着浅蓝连衣裙站在江边步道，风吹起头发，笑得很开心。他放大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退出去，打开录音功能。
他坐在床沿，把手机横着放在对面枕头位置，假装那边坐着两位长辈。清了清嗓子，开始说：“叔叔阿姨好，我是周正洋，在XX集团财务部工作，有六年经验。”说到一半停下，觉得语气太僵，重来一遍，“我和XX认识两年多了，平时周末一起做饭，她喜欢吃我做的红烧排骨……”话没说完就卡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讲什么，干笑一声，更尴尬了。
删掉重录第三次，这次加上手势。说到“我们打算两年内结婚”时声音发虚，赶紧咳嗽掩饰。第五次录完播放，耳朵贴着扬声器听，发现自己的声音很紧，像被人掐住脖子。特别是说到“未来规划”那段，尾音有点抖。最后一版听着不像要逃跑的样子，保存文件叫“见家长_终版语音”，但他知道明天肯定还是会忘词。
十一点十八分，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微信，点进陈峰的聊天框。光标闪了很久，打出一句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兄弟，见家长有没有啥注意事项？越细越好。”发出去立刻后悔，怕显得太紧张，五秒后补一句：“纯学术探讨哈。”
然后就开始等。不停地点亮手机，看到对方头像旁显示“已读”，却一直没回。心跳加快，左手无名指来回转——其实没戴戒指，只是习惯动作。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动。
陈峰回了：“别空手，别抢话，吃饭夹菜别光挑贵的。穿舒服点，别勒得太紧。最重要——做你自己，装不像。”后面跟了个狗头表情。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又翻出三个已婚同事的聊天记录，一条条抄下来：
“态度诚恳”
“主动倒水”
“少谈工资多谈规划”
“带双份红包以防万一”
把这些写到台历空白页，标题写：“见家长 checklist”。用黑笔画勾选项：
✓ 西装熨烫
✓ 礼物装袋
✓ 手机静音
✓ 提前半小时出发
✓ 主动问好
✓ 吃饭不玩手机
✓ 不打断长辈说话
✓ 准备好自我介绍
写完后看了五分钟，突然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他们不同意，我也不会放弃她。”字小了一圈，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关掉台灯，屋里只剩手机的光。他躺在床上，checklist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右手还能摸到那道折痕。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开关拉绳垂下来，晃了半圈停下。窗外传来高架桥的车流声，一阵一阵。
他没拉窗帘，城市夜光照进来，在墙上投出窗框的影子。手机自动熄屏，又因为新消息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明天白天晴，气温18-25℃，适宜出行。
他没点开，只看着那道光在墙上来回扫了两下，慢慢暗下去。空调出风口吹出一丝凉风，他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脑子里还在想明天的问题：如果问收入怎么办？如果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该怎么答？要是让我当场表态呢？
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但眼皮下的眼睛还在动。右手从枕头下抽出那张清单，捏在手里，指腹一遍遍蹭着最后一行字。屋里很安静。桌上的保温杯盖子轻轻转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