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心在担心蔻蔻和角宿一,也是真心想要帮助她们才发了火。
司雪莱觉得他值得信任,于是决定坦诚相告。
"我奶奶是纯血白龙。而我,如你所见,选择了以真龙的方式活下去。"
接着她说明了自己带着蔻蔻和角宿一离开京城、三人一起踏上旅途的经过。
在她身旁坐下的风系灵龙一边听着,一边垂着头,用一只手掌捂住了脸。
他能分辨出蔻蔻是火系灵龙,但显然没能判断出那是始祖真龙。
而角宿一虽然看得出是纯血真龙,可他并不知道黑龙的气息是什么感觉,所以一直无法确定她的种族。
万万没想到那个小家伙居然是黑龙——他似乎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料到……
她说得越多,他就低垂得越深。
他不了解司雪莱她们的事,这至少说明——自从半年前白龙的消息传达到各个秘境以来,他一直没有跟秘境或同族取得联系。
毕竟司雪莱的事,理应已经通报到了所有龙之秘境。
……他沉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手指缝间斜斜地瞥了一眼司雪莱的背影。
(好不自在。)
那双紧盯过来的眼睛,依然带着审视可疑之物般的目光。
半信半疑的样子,却又因为亲眼所见不得不信——那种近乎认命的纠结,她感受得一清二楚。
"白龙的……第二代吗。我怎么就没认出来……是因为血脉稀薄、气息不太明显吗?还是说,因为她还太嫩了?"
"我不是偷龙贼这件事,您相信了吗?"
"信了。信了行了吧。等一下。"
风系灵龙伸出没有捂脸的那只手,直直挡在司雪莱面前,示意她先别说了。
把人家搞得这么大受打击,她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司雪莱端正坐姿,低头致歉。
"那个……吓到您了,很抱歉。"
"不。———没事。唉……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白龙。你们这几百年到底躲在哪儿,在干什么啊?"
"呃……"
在这个语境下,"你们"指的应该是白龙吧。
可她对同族真龙的事其实了解得并不多。
"奶奶应该知道不少,但我一直是以人的身份长大的,所以详细的事……"
"……就是说基本什么都不知道咯。"
"抱歉。"
(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被这个事实再一次提醒,司雪莱垂下了肩膀。风系灵龙轻声说了句"不",微微摇了摇头。
看他还沉浸在巨大的震动中,司雪莱稍微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如果不冒昧的话……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总算能正经聊几句了。
想问的事情太多太多。
一头独自流浪在港口小镇的真龙——怎么可能不勾起好奇心。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想了解、想聊天,心里痒得不行。
司雪莱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亮闪闪的,谁看都一目了然;微微泛红的脸颊更是毫不掩饰地写满了兴奋。
"……维特。"
"维特先生。我叫司雪莱。"
她喜滋滋地笑着念出他的名字。维特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又深深叹了口气。
他的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烦"字。
可司雪莱实在太开心了——头一回跟几乎是初次见面的真龙这样对话,这种体验让她激动得根本顾不上那些,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继续往下说。
"那个,你是风系灵龙……对吧?"
他操纵着风,把她带上了屋顶。
而且她叫他"风系灵龙"时,他也没有否认。
再加上那头发的颜色也是风之真龙特有的——应该没错,但司雪莱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你认不出来?我又没藏着气息。你不也是真龙吗?"
"呃,对不起。我感知不到气息。是蔻蔻……就是昨天跟我在一起的那个火系灵龙的孩子告诉我的,我才确认的。"
"哼。"
风系灵龙——维特,用鼻子轻蔑地哼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她。
"这个年纪了还读不懂气息,果然是个连龙都当不好的半吊子。"
"……!"
低哑干涩的嗓音,用那样的声调吐出的话。
分明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饶是司雪莱也不禁皱起了眉,搁在膝头的双手攥紧了。
刚才还飘在云端的心情,咚地一下跌了回来。
被人叫"半吊子"、被这样贬低,不难受才怪。
带着鄙夷意味的话,她果然还是不太想听。
"没、没错,也许作为真龙来说我确实是个半吊子。气息也感知不了。可、可是……我不记得有什么理由要被你嘲笑。"
"……不对。我不是在贬低你血统不纯。"
"诶?"
司雪莱不解地歪了歪头。
混了人类血脉的半吊子真龙。
他所说的"半吊子",难道不是在嘲笑她不是纯血?
看她完全没理解自己的意思,维特露出了更加无语的表情,撩起那一头暗沉的藏蓝色长发。
她总觉得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好感度正在哗哗往下掉。
也许是因为——她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受万龙敬服的、高贵凛然的白龙,让他大失所望了吧。
(啊,好帅。)
之前被那头长得不像话的藏蓝色头发和嘴边的胡茬挡着,不容易看清楚。可头发被撩开的瞬间,那张脸完完全全暴露了出来。
维特的五官,极其精致。
以人的外表来看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略带颓废的气质反而为他平添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而在那之上,还笼罩着一层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气场。
……屋顶上的风比地面大得多。
他那层层叠叠的衣袍不停地被风拂动着。
长长的、看上去从未打理过的暗藏蓝色头发也被风扬起,似乎碍事得很,他不时伸手拢一拢。
就是这样的他,又"哼"地嘲弄般地吐出一口气,嘴唇动了动。
目光斜斜地、微微眯着看向司雪莱。
"你,飞不起来吧?"
"……?能飞是能飞。可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缠绕的龙息之力不稳定。说不定连完全的真龙形态都变不了吧?"
"完全的真龙形态?……能变吗?"
司雪莱歪了歪头。
变成完完全全的真龙——真的做得到吗?
"怎么可能做不到。"
"呃。可、可是就算做得到,也不至于那么轻松就……"
和真龙在一起才不过半年。
除了能长出翅膀以外,感觉上自己还是彻头彻尾的人类。
虽然是个不上不下的状态,但本质上应该还是更接近人吧。
要变成那种仰头才能望到全貌的庞然大物,至今都无法想象。
完全蜕变成真龙——那种事,总觉得是很遥远很遥远以后的事。
考虑到真龙的寿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后才实现也不奇怪吧——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力量确实需要慢慢学会使用和抑制。但身体方面,既然已经能长出翅膀,那条件就够了。"
"诶,真、真的吗?!"
司雪莱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然而什么变化也看不出来。
"明明在做人和做真龙之间选择了真龙,却还在怕。怕的是真龙。"
"……才、才没有!"
一开始确实被吓到过、也抗拒过。但现在的司雪莱,怎么可能还会怕真龙。
"我已经决定了,要与真龙共同走下去。"
"'决定了'——所以才半吊子啊。"
"呜——"
这话又狠又准,一针见血。
下定了决心要留在真龙身边。
可要说真正接纳了身为真龙的自己——绝对没有。
"……你是要我抛弃身为人的那一面吗?"
明明是以人的身份出生、长大的。
"哼。原来如此。你怕的不是真龙,是正在变成真龙的自己。"
"那……是……"
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话说到这份上,她已经无法否认了。
背上长出翅膀这件事,到现在都让她觉得别扭和困惑。
自己这层薄薄的皮肤上会嘎吱嘎吱地冒出坚硬的鳞片,会膨胀变化成需要仰望的庞然巨物——简直像天方夜谭,完全无法真实地想象。
不是人类的自己很可怕——这种念头确实存在。
维特像是看穿了司雪莱摇摆不定的内心,嘲弄地哼了一声。
"接受不了自己是真龙这件事,你就永远是个半吊子。力量也好、形态也好,都只能发挥一半。想自在地飞都难。"
"那……那该怎么办……刚刚才被告知坐船不行,现在又飞不了的话,水系灵龙的秘境就去不成了……"
"水系灵龙的秘境?你们要去那种地方?"
"对!特别想去!可是孩子们和我都飞不了……"
在京城查到的资料显示,要去水系灵龙的秘境,要么找一个技术过硬的水手搭船,要么骑龙飞过去——只有这两条路。
所以司雪莱先到港口找船,想找个愿意载她们的人。
可是能穿越那片海域抵达秘境的水手似乎远比她想象中少得多,她直接被笑话了一通就打发了。
"就算慢慢找船、慢慢攒信任……一直到人家肯载我去秘境,得花多长时间啊。"
"……就算一切准备就绪,也不一定能到。再有本事的水手,天气不好的话要穿过那片海域也够呛。说白了就是碰运气。"
"是……这样吗……"
司雪莱沮丧地耷拉下了肩膀。
维特俯视着这样的她,似乎在思忖什么。
然后,在嘴里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没办法了。"
"诶?"
维特突然站了起来。
司雪莱在这不稳当的屋顶上吓得一直坐着不敢动,他却像完全没有不安全感似的,自然而然地站在那里。
因为他信任风,也信任自己那双能自由翱翔的翅膀。
掉下去?他连想都不会想。
司雪莱信任真龙,所以骑在龙背上的时候从不担心会摔。
可她信不过自己,也信不过自己的翅膀——所以此刻一直被"万一滑下去怎么办"的恐惧缠绕着。
"维特先生?"
"叫司雪莱,是吧。"
"嗯。"
他低头看她。
风中飘动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她甚至恍惚看到他背后浮现出一头藏蓝色巨龙的轮廓。
涌上来的,是面对拥有绝对强大力量之存在时的——敬畏。
"……!"
那股压迫感让她微微发颤。
维特不知是注意到了还是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目光远远地投向大海,开口说道:
"火也好水也好、风也好木也好——不管什么种族,真龙的孩子都是必须被守护的。不能让他们去喂鱼。"
"?"
"之前不分青红皂白就怀疑你,也算是赔个不是。我帮你们。帮你们去水系灵龙的秘境。"
"真、真的吗?!"
这完全意想不到的援手让司雪莱惊呼出声。
"嗯。不过我不进秘境。我负责训练那两个小家伙,让他们具备能飞到秘境那种程度的长途飞行能力。以他们的年纪来说应该没问题。"
"哇!太感谢了!"
"但你不一样。你的问题,我也没辙。"
高兴了没两秒。
维特这句话一出,她刚刚浮起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诶。"
"赶紧跟自己的心做个了断。彻底接受身为真龙的自己。我不是叫你否定做人的那一面。身为人的自己也好、身为真龙的自己也好——都当成'自己'去接受。"
"那……该怎么做?"
她不安地追问,维特却冷冷地一句话打回来。
"你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