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这骇人的场景,戊连忙将熟睡的戌摇醒。
“戌!戌!别睡了!你快看看街上!”
戌还处于睡眼朦胧的状态,眼皮都睁不开,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啊行行行,我看——”
他一个箭步从床上蹿到窗前,探出头去扫了一眼,然后缩回来,一脸茫然。
“不是,这啥也没有啊,你让我看啥?”
戊迟疑了一下,也走到窗前。果然,什么都没有了。刚才那条挤满了行尸的街道,此刻空空荡荡,只有路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她不可置信地扒在窗框上,眼睛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估计是压力太大了。快睡觉吧。”
说完,他倒回床上,几秒钟内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戊没有睡。她深呼吸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次朝窗外看去——
那幅骇人的场面再次出现了。
一具具无头的尸体,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队,正无声地从街面上走过。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戊的呼吸骤然收紧。她没有再叫戌,而是轻手轻脚地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衣服,又套了一件厚棉衣,悄悄下了楼。
她打开门,踏入了那条被诡异笼罩的街道。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那些行尸从她身边走过,目光空洞,对活人的气息毫无反应。戊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具——她发现,这些并不是实体,而是一种类似于灵魂的东西,半透明,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影子。
她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队伍穿过镇子,穿过旷野,最终在一片树林前停了下来。戊一个侧身翻进路边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朝前望去。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月光洒在冰面上,泛着惨白的光。
队伍的头领已经走上了冰面。然后,戊看见了那东西。
一只巨大的蜘蛛,正一个接一个地将那些无头的灵魂吞入腹中。它的身体有三四米高,八条毛茸茸的腿像枯树一样粗壮,在冰面上移动时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当那蜘蛛靠近时,戊惊出了一身冷汗。
它的嘴中,长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下半身已经与蜘蛛的头胸完全融合,浑身惨白,像是被漂白过的蜡像。她——或者说它——用那双苍白的手抓住一具灵魂,像撕扯棉花糖一样将其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戊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突然,那怪物停了下来。它的头——不,是那个女人——缓缓转向戊所在的灌木丛。
豆大的汗珠从戊的额头上滚落。她咽了一下口水,右手下意识地催动蛟龙之力,想要召唤沧渊之脊——
水流在她手臂上缠绕了几圈,然后……冻住了。
不是被外界温度冻住的,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力量——她感觉到自己的能量在触碰到手臂表面的瞬间就被抽空了,水失去了生命力,凝结成一层厚厚的冰壳。
来不及多想。那只大蜘蛛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戊一个侧滚翻,从灌木丛中滚出,堪堪躲过那对巨大的螯肢。怪物扑了个空,八条腿在冻土上刨出深深的沟痕,但它的身体异常灵活,几乎是落地的瞬间就调整好了姿势,再次朝戊飞扑而来。
这一次,戊没有躲。
她攥紧右拳,将拳面上的冰层当成了简易的拳套,对准那怪物的面门,狠狠地砸了上去。
“砰——”
冰层应声碎裂,那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向后踉跄了几步。它的脸——那个女人的脸——被砸得歪向一边,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液体。它退了十几步,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猎物。
然后,它开始在树林中高速移动。
八条腿交替穿插,速度快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残影,在树木之间划出无数道银灰色的轨迹。戊站在树冠上——她在那怪物后退的瞬间就跳上了树枝——折断了一根手臂粗的树枝,再次催动蛟龙之力。水流缠绕枝干,瞬间凝结成一层锋利的冰刺。
那怪物在树冠间飞蹿,像一只猎豹在追击自己的猎物。
找准时机——
戊一跃而下。
坚冰覆盖的树枝从怪物的背部刺入,贯穿了它的胸腔。黑色的汁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溅在冰面上,冒着刺鼻的白烟。
戊落在那怪物的身后,正准备补刀——
无数道蛛丝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射来,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收拢的巨网。戊来不及闪避,双手、双脚、腰腹、脖颈——全被蛛丝缠住,死死地固定在了原地。
那怪物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戊睁大了眼睛。它背上的伤口——那道被她用树枝贯穿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交织、覆盖、闭合,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戊拼命挣扎,但那蛛丝的韧性远超她的想象——越是用力,缠得越紧,勒进衣服,勒进皮肤。
那怪物张开巨口。那个女人从口中探出半个身子,用那双冰冷的、苍白的手抚上了戊的脸颊。
她笑了。
那张惨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多么美丽的脸蛋啊。”她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你说你们明天一早直接走多好——非要来招惹我。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你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她缩回口中。那对巨大的、中空的毒牙,从蜘蛛的口器两侧伸了出来,毒牙尖端渗出晶莹的液滴,对准了戊的喉咙。
毒牙落下的一瞬间——
一道蓝色的身影从戊的身体中剥离而出。
那身影持剑,一剑刺穿了那怪物的咽喉。剑锋从脖子的另一侧透出,黑色的汁液顺着剑身往下淌。紧接着,第二剑——蛛丝应声而断,戊从束缚中脱出。
她定睛一看。那蓝色的身影——是斯麦尔。但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由光芒凝聚而成精神体。他站在戊身前,持剑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戊的脑海中响起了斯麦尔曾对她说过的话:
“无论你们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为你们挥出一剑。”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蓝色的精神体在一剑挥出后,便消散在了空气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但那怪物这次伤得很重——贯穿咽喉的伤口没有立刻愈合,黑色的汁液像小溪一样往下流,它的八条腿开始发软,身体摇摇欲坠。
戊再次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水流缠绕,寒冰覆盖——她握紧了这柄简陋的冰刺,朝那怪物走去。
就在这时,地面上忽然亮起了一个金色的法阵。
无数条金色的丝带从法阵中伸出,像活物一样缠上了那怪物的八条腿,将它死死按在地上。怪物挣扎着,嘶鸣着,但那些丝带越缠越紧,越勒越深,像是长在它身上一样。
戊愣了一下。
拉格朗日从她身后走来,手中托着那本厚重的魔法书,书页无风自翻。他念了几句咒语,法阵中央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那些金色丝带将挣扎的怪物缓缓拖了进去。
“砰——”
缝隙合拢。法阵消散。
树林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戌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快步来到戊身边,开启了真实之眼,目光扫过整片树林。
“这片树林里……全是灵魂的残块。”他的声音很低。
戊一脸困惑地看着二人:“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那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格朗日叹了口气,合上了手中的书。
“这东西叫山妖。它的存在对罗姆星上的人类有很大的威胁,所以应当对其进行排除。”
戌接过话头:“而且,它以人类的灵魂为食。我们来这个小镇的时候,村长和我握手时,我就发现他的灵魂并不完整——那两位年轻人也是。”
他拍了拍戊的肩膀,语气轻快了一些:“走,回镇里。有东西给你看。”
回到镇上,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戌将双手搓热,轻轻覆在戊的眼睛上。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渗入她的眼眶。
当戊再次睁开眼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小镇被密密麻麻的蛛网覆盖着——屋顶上、窗棂间、树梢头、路灯下,到处都是。那些蛛网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将镇子织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戌解释道:“那怪物通过蛛网收集镇上居民的灵魂。每天晚上来镇子里取走捕获的灵魂。你看到的那些无头的灵魂,其实意味着——它所追求的是细水长流。”
“它把主要的灵魂都留给了人类。”拉格朗日推了推眼镜,“只夺走了次要的部分——比如激情、欲望、智慧,以及一些别的东西。”
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戌伸了个大懒腰:“啊——你走时候把我俩都吵醒了,哈哈。然后我们就跟着你,一路跟到了那片树林。一到地方,就看见那怪物已经被你制服了。”
拉格朗日拍了拍戌的肩膀:“好了,别说了。还有两个小时就天亮了——再回去,也能再睡一会儿。”
三个人踏着薄薄的晨雾,朝旅馆走去。身后,那些蛛网在阳光的照射下,像冰一样悄悄融化,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