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孩子们留在酒店之后,司雪莱要找的,当然是那头风系灵龙。
(反正忍不住的话,不如早点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着借口。
明明昨晚刚刚克制住了,今天倒好,一转眼就跑来了。
只要跟龙有关的事,不管怎样都忍不住——这就是司雪莱。
"他会在哪儿呢。那么扎眼的人,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才对。"
高个子,一股颓废的气息,破旧布料一层叠一层裹了个怪模怪样的男人。
那种异常的压迫感,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忘不掉。
她先走到昨天碰面的那家店门口,四处张望起来。
这时,正在开店准备的一个女人主动开了口。
"你,就是昨天跟酒店的安娜一起跑掉的那个丫头吧?"
"诶,是的……啊,那本书……"
女人手里拿着的,正是安娜朝那男人砸过去的皮面装帧的厚实精装书。
说起来,砸完之后就扔在那儿没管便跑掉了。
店主点了点头,把书举了举。
"真是的。那丫头明明爱管闲事、热心肠得不行,偏偏又毛毛躁躁的。听说你们就住在酒店里。本来想让你带回去的,不过你好像要出门。那回头你告诉安娜,书我这儿收着呢,让她自己来拿。"
"好、好的,知道了。"
看来她们住在酒店这事也被知道了。
昨天那阵骚动,果然传成不小的八卦了吧。
既然如此,关于那个男人说不定也能问到什么。
"不好意思。……您知道那个人去哪儿了吗?"
"嗯?缠你们的那个怪男人?"
"对,黑不溜秋的那个。"
"那人压迫感确实吓人。总觉得太可怕了,感觉打也打不过,没能帮上忙,真不好意思啊。"
"没有没有。不过就是他。您认识吗?"
店主把书放到架子上,一边摆弄着水果一边点了点头。
"最近倒是经常看到他。太扎眼了,想不记住都难,大家也都在传。好像在镇外那座丘陵附近出没得很频繁。"
顺着她视线指示的方向,司雪莱也望了过去。
"那个方向吗?"
"对。被房子挡着从这儿看不到,但往那边一直走就能到丘陵了。"
"知道了,我去看看。"
"你要去啊?没事吧?要不要叫我们家那口子给你当保镖?……虽说那人昨天也只是缩在角落里抖的怂包就是了。"
司雪莱摇了摇头,道了谢。
"谢谢您。我有一定要问清楚的事,所以还是去走一趟。"
"是吗?那你小心点。"
"好的。"
沿着店家指的方向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从建筑与建筑的缝隙之间,远处的丘陵渐渐露了出来。
那座丘陵就在镇子外头不远处,似乎面朝大海铺展开来。
(好像也不是特别远。先出了镇去丘陵那边看看吧。不过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从出门时的情形来看,蔻蔻他们这会儿应该正玩得开心。
但也不能把他们丢太久。
最好能在中午之前赶回去。
她在路边稍稍驻足,盘算着来回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喂,你。"
"诶?"
一道耳熟的低沉嗓音传来,司雪莱怔了怔,眨了眨眼。
确认那确实是昨天听过的声音后,她猛地转身。
"是你……!"
正要找的那头真龙,半个身子隐在一条小巷里站着。
破旧布料一圈又一圈裹得格外扎眼、一头深蓝色长发的男人。
脸色透着几分疲惫,微微驼着背,但那凌厉的目光丝毫没有松懈。
果然,他还是把司雪莱当成了拐走幼龙的坏人。
明摆着被视为了敌人。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司雪莱的手腕。
"过来。"
用力一拽,把她拉进了小巷。
"…………"
"不反抗?"
"我正在找你呢。想跟你谈谈。"
她就是来谈话的。所以,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就跟我来。"
"去哪儿?"
话音刚落,一股强风精准地打在脚底。
她惊讶地低头看去,与此同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呀啊!?"
被抓住的那只手像被往上提一样,整个人一下子就飞了起来。
裙摆猛地翻卷上去,她慌忙腾出另一只手按住。
五脏六腑像被一股力量往上猛推的感觉。
不过那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转瞬之间双脚就重新站稳了。
事发突然,她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司雪莱只是张着嘴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啊。……等、不是吧?飞了?)
不知不觉间,司雪莱和男人已经站在了一栋两层民房的屋顶上。
总之好像随时会掉下去,太吓人了,她赶紧用没被抓着的那只手也攥住了身旁男人的衣角。
男人不悦地挑了一下眉。
大概是意识到以人类的身手根本不可能从这种地方逃走吧,他松开了抓着司雪莱手腕的手。
但司雪莱可没有放开他衣角的打算。
(骑在龙背上的时候,飞到天上都不觉得害怕;可就这么光溜溜地被拎着飞起来也太恐怖了吧。)
火系灵龙朔玛驮着她飞行时所用的守护法术,是真正为了呵护人而存在的法术——这一刻她切身体会到了。
她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男人,一惊。
"诶,明明飞了啊。可是你背上没有翅膀。不应该飞得起来才对……"
确确实实是从地面飞到了这个高度。
但男人的背后什么都没有。
真龙用法术变出来的衣物不受翅膀干扰,翅膀可以直接穿透布料。
可是像司雪莱为孩子们做的那种短斗篷——由人手缝制的衣服就穿不透了。
所以才给蔻蔻和角宿一披上斗篷,就是为了把翅膀遮住。
(就算他身上裹的不是法术变出来的衣服……光靠衣服也根本藏不住的。)
成年真龙化形后长出的翅膀与身材成比例,非常大。
那可不是小朋友们背上那对可爱的小翅膀——不管他裹了多少层厚厚的布,根本不可能遮得住。
所以他是真的没有展开翅膀,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跳上了这间屋顶。
"好、好厉害。难道这是龙类法术吗?"
"被人硬拽上来了还在那儿高兴什么?"
"因为真的好厉害啊!风系灵龙的法术,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仰望着他的司雪莱,满脸兴奋得通红。
被这种崇拜的目光盯着看的风系灵龙,一脸不可思议。
"………算不上什么法术。只不过是把风缠绕在脚上,稍微用力跳了一下而已。人类不会特意查看屋顶,所以在这里不会被打扰。要是在有人的地方,又会像昨天那样被人搅局。"
"原来如此。"
他不是靠翅膀飞的。
而是运用风的力量,用脚从下面的小巷大幅一跃,直接蹦上了屋顶。
理解了状况、镇定下来确认脚底的情况后,她顿时觉得这倾斜不稳的落脚处好吓人。
(要掉下去了。)
司雪莱不由自主地就地坐了下来。
出于好奇,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又被那高度吓得一个哆嗦。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只手始终攥着他的衣角,慢慢环顾四周。
"哇……"
风,拂面而来。
远处是大海,是船,是天空——开阔而壮丽的景色,甚至让她感动起来。
对高处和不稳定的恐惧,就这么被眼前景色的美好单纯地冲散了。
"所以呢。"
趁着司雪莱总算平静下来,一直站着的男人开了口。
"所以?"
她歪头用同样的话反问回去,男人眯起眼尾,一脸不耐烦。
"找打是吧?"
"什、什么意思!?"
男人声调骤然降温,带着一股冷意,让人发怵。
他弯下腰把脸凑过来,那双蕴着危险冷意的深蓝色眼睛直逼到面前。
被那样瞪着,司雪莱整个人瞬间又僵住了。
"话你应该听明白了。龙的孩子,你弄到哪去了。不会已经卖了吧?"
"啊?"
司雪莱一时没反应过来,又歪了歪头。
不过马上就理解了,使劲摇头。
"怎么可能!卖什么卖!"
"那就是锁在牢里了?打算把鳞片剥下来造武器?还是想驯养了当宠物玩?"
"绝对不会!绝对没有的事!"
"那他们现在在哪?龙的孩子就该待在龙之秘境里。人类擅作主张把他们据为己有,我绝不允许。还回来,不还的话……"
"不还的话?"
"………"
"嗖——"一声极细的声响掠过耳畔,前额的碎发被什么托了起来。
还来不及眨眼,几缕银白色的发丝飘飘然落到了面前,掉在膝头。
不痛,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是头发就这样在眼前被无声地切断了——这个事实让司雪莱眼眶一酸,她松开了紧攥男人衣角的手,坐着往后缩去。
(风、风好可怕!)
真龙驾驭的风锋利至此,司雪莱脸色刷白。
看不见的东西最恐怖,根本不知道下一刀从哪里来,恐惧感被加倍地放大了。
得赶快让他明白自己不是龙的敌人,不然真的会有生命危险——她心里焦急万分。
"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孩子是我的孩子呀!"
"啊?怎么可能。你是人类……"
"就是说……!我想说的是我绝对没有拐走龙的孩子!"
(啊啊啊,根本没办法好好解释!说错了话感觉下一秒就会被切成碎片!)
她满脑子"怎么办怎么办",可偏偏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本来口才就不好,脑子一乱就更说不清楚了。
但他气成这样,恰恰说明他是真心在为蔻蔻和角宿一担忧。
而且他一直在试图保护他们。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龙,她才无论如何都想让他明白。
"啊!对了!这个!"
"这个?"
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的司雪莱,将力量灌注到后背——
——一对洁白的翅膀,就这样在他面前展了开来。
从背后骤然生出的纯白双翼。
色素褪淡、变得更加锐利的龙族瞳孔。
原本温温柔柔的气质骤然一转,她变成了一个气质凛然的女性。
"……白、白龙……?"
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他一直这样深信不疑的白龙,此刻就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那头风系灵龙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惊愕到极致而睁大的深蓝色双瞳,暴露了他内心巨大的震动。
司雪莱像是确认般地扇了一两下背后的翅膀,然后抬头看向面前呆立当场的男人。
对方越是惊慌失措,这边反而越能冷静下来——大概就是这种微妙的心理吧。
"那个,先坐下来好不好?视线高度差太多了,没法好好聊天……而且我怕掉下去,实在站不起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