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罗兹看着戌,等待着戌去质问他。可是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戌开口。
那份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沉重。
赫罗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了很久,像是某种被封存了千年的秘密终于找到了出口。
“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戌抬起头,目光与赫罗兹对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赫罗兹,这些石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赫罗兹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向那尊最高大的石像——永恒之主伊塔纳卢。他仰起头,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像是在看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确实是我创造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的深处打捞上来的,“几千年前,我其实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个宇宙,叫作‘神圣宇宙’。”
他的目光从伊塔纳卢的石像上移开,扫过那一排排沉默的雕像。
“在那个宇宙中,最开始时,有三个势力——永恒、灭绝、幻神。幻神暴虐无常,他的手下天堂之主便串通灭绝与永恒两大势力,联合讨伐幻神。在三方的围攻下,幻神与其亲信地狱之主全部覆灭。”
他顿了顿。
“这场战役,持续了将近一万五千年。”
戌的眉头微微皱起。一万五千年——这个数字远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战争平息后,天堂之主归顺于生命女神阿莱芙;真理之主将灵魂交给了伊塔纳卢;记录者将神权交给了时间管理者泰姆。”赫罗兹抬手指向那些没有五官却仍有头颅的石像,“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有头,但没有五官。”
“我原本是伊塔纳卢手下的一位神明。”赫罗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段早已风化的历史,“我与其他永恒方的神明不同——我拥有成千上万亿名子民。幻神之战平息后不到一万年,灭绝之主戴尔·奥托又发动了灭绝之战。他试图灭绝全宇宙,具体原因……没有人知道,至少我真的不知道”
他坐在了一旁的石阶上。那石阶冰凉,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之后,伊塔纳卢为了让我守护好‘永恒的种子’,便让我带着五十三亿子民离开了神圣宇宙。我耗尽了将近四分之三的能量,创造了这个世界,来安顿好那些子民们。”
“直到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六千多年。”他抬头看向那些石像,“这些石像,就是那些神明的石像。我将它们陈列在这里——就是为了防止我的记忆消散。”
戌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六千多年——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老教书匠的人,已经守护了这个世界六千年。
“所以……”拉格朗日率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都是永恒的后裔?”
“你们身上流淌着永恒的血脉。”赫罗兹点了点头,“是的。这也是你们寿命都很长的原因。”
戌低头不语。他知道,这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大脑需要时间去消化。戊看着沉默的戌,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赫罗兹的目光从拉格朗日身上移开,落在了戌和戊身上。
“对了——戌,戊,你们两个的身份更加特殊。”
戌抬起头。
“你们两个的诞生,比较特殊。”赫罗兹指着戌,语气变得比之前更加郑重,“我有得说了。”
“当时我还在离开神圣宇宙的路上,已经到达了宇宙的边境。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伊塔纳卢给我发了一封信件。信里说,他将永恒和灭绝的力量结合,但是过程中出现了差错,引爆了一整颗行星——他告诫我,如果有碎片来到了我这里,务必保存好。”
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枚长菱形晶石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温热。
“之后,我创造了孤神世界,创造了罗姆星。你们是在十年前坠落到了这个星球上的——那时我才确信,那些碎片真的存在。于是,我在你们两个坠落的坑中,发现了你们。”
赫罗兹看向拉格朗日。
“当时,我给了拉格朗日一个课题。”
“高强度的肉体的形成……和能量储存。”拉格朗日一字一顿地接上了这句话。
“你们胸口那两个突出来的菱形晶石,就是那些碎片。而你们的肉体,正是从这些碎片中生长出来的。”赫罗兹的目光在戌和戊之间来回移动,“这两枚晶石,可以储存巨大的能量。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们能承受那两只神兽的力量。”
他站起来,走到布尔兹的石像前,伸手轻轻拂过石像的底座。
戌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我们能直接拿到他们的力量?他们在海底待了几千年……筋骨不痒吗?”
赫罗兹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
“他们生前就是很善良的两个人。并且——虽然斯麦尔是一名习武之人,但他并不好战。”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况且,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你们去打一架。我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并给了他们强大的力量——他们应当尊重我的决定。”
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赫罗兹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堵在喉咙里。
“对了……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没事,您说便是。”戌挠了挠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赫罗兹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皱纹堆成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当时我在陨石堆里发现你们的时候……你们俩不仅都是一丝不挂,还紧紧地抱在一起。”
空气凝固了。
戊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通红,红得像刚从火炉里取出的铁。她猛地用手捂住了脸,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然后她僵硬地扭头看向戌——
戌已经汗流浃背了。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额头上往下淌,沿着鼻梁、脸颊、下巴,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拉格朗日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把这辈子所有伤心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母亲的叮咛、老师的教诲、那些已经记不清面孔的故人——然后,还是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你们不用害羞。”赫罗兹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慈祥与坦然,“你们两个没有人类的某些东西——你们没有……啊,你知道吧。”
戌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几秒,然后懂了。
他看了看一脸迷惑的戊,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咱们没有生殖器官。”
拉格朗日再也绷不住了,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来回弹跳:“你看的书真多哈哈哈——”
戌没有理会拉格朗日的笑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困惑像一团雾一样笼罩着他的脸:“所以……我没搞懂,为什么我们少那一样东西?”
赫罗兹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当时你们诞生的时候,神圣宇宙的世界之枢给你们定了一条进化方向——进化成人类。但由于你们种族本身比较特殊,他删除了你们繁殖的方式。”
戌愣了愣,然后无奈地笑了。
“造化弄人啊。”